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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Harbor

Chapter 2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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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Silent Har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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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第七天,雾来了。不是寻常的雾,是贴着海面翻上来的,带着腥。沈砚在下班路上就闻见了,土腥里裹着咸,呛进喉咙发黏。他原本走大路,雾里改了道,钻进窄巷。巷墙渗水,青苔滑脚,他扶了一下,掌心沾了绿。

搬到雾港第三个月,他就习惯了凌晨一点多醒。起初以为是换了床,后来发现窗外总有闷响——像是钟,又像船笛。他从未深究。直到那天他看见日记里“雾夜能听见钟”那句,才决定真去听一次。

馆里下午拉了湿度警报,地下二层封了。他提前收工,裹紧外套,拐进巷口。钟楼在城北高处,平时只看个尖顶。今夜雾厚,尖顶也隐了,只剩一盏昏黄的航标灯,在白里晕成一团。

回到家他烧了水。壶嘴冒汽,水汽扑在玻璃上,凝成一道道往下淌。他端着杯,站到东窗前。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桠黑着,戳在雾里。水开后他没立刻倒,看壶嘴的汽在灯下扭。汽里似乎有极细的灰,落进杯,他没管。

一点钟,他躺下。银链搁在枕边,凉意却还黏在腕上。闭眼不到十分钟,远处闷响。咚。又一声。

他坐直。那声音从城北来,沉,闷,被雾压着传。咚。咚。第三下,他数清了间隔,比正常报时慢一倍。

他光脚下地,踩上地板,凉从脚心窜上来。赤脚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玻璃凉,雾在另一面,隔一层,他和钟楼对望。拉开窗帘,雾把路灯糊成一团。钟声又起,这回连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下。而后静了。

他抓起手机,翻出档案馆监控的登录页。权限只到公共区域,钟楼外围那一架是他上周帮信息科修过接口的,临时还能看。他输密码时手有点僵,连错两次,第三次才进。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青。他看见自己眼里的红血丝,昨晚没睡。

屏幕亮起。画面里钟楼石阶湿亮,雾在镜头前飘。钟体悬在阁里,绳垂着,没人拉。可钟,方才分明响过。

他把回放拉到一点零三分。九下钟声对应的时刻,阁楼里空。绳没动。门没开。窗关着。

他放大。钟舌悬在正中,静止。可声音是真的,他耳廓还嗡着余震。他摘下一只耳机——没戴耳机,是错觉。空屋里,余震是自己心跳的回声。

他退出去,重看实时。雾更浓,镜头蒙了层水。什么都辨不清。

失眠到天快亮。他煮了咖啡,苦香压住土腥。杯底沉渣,他没搅,盯着那圈褐色的环。杯沿缺了个小口,他喝时嘴唇避开,凉液还是蹭上。他放下杯,杯底磕桌,闷一声。咖啡渍在木上留了个圈,慢慢干。

七点他去了馆里。先把监控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和日记照片放一处。然后他翻地方志,找钟楼自鸣的旧记。

民国三十二年有过一条:冬至雾夜,钟自鸣九下,乡民以为警。再往前,没有。他顺着年份往前翻,同治、光绪,钟楼记里只提过两次自鸣,都伴着海难。纸页脆,他翻得慢,指腹沾了黄。翻到一页夹着干枯的桐叶,叶脉脆,一碰碎成两半。他把碎屑拂进掌心,丢了。

他合上册子。九下,不是报时。报时是十二下或一下。九下,是点数什么。

午休时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在电话里咳,说钟楼那口钟,民国就那么响法,修过几回,绳断了也会自己摆。

“可昨夜绳没动。”沈砚说。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你看见啦?”

“监控看见的。阁里没人。”

老周又咳,含糊应了句“怪事”,把电话挂了。

沈砚握着手机,屏还热。老周那三秒的静,比任何回答都重。他看了眼来电记录,老周那通,时长十四秒。十四秒里,老周给了他一个“怪事”,和三个月的静。

他傍晚再走那条巷。航标灯还晕着,雾薄了些。他绕到钟楼脚下,石阶长青苔,滑。他没上去,只在底处站了会儿。石缝里生着蕨,叶片沾水,凉气从脚边升。他蹲下,蕨叶蹭过手背,凉。石阶缝里卡着半截烟蒂,滤嘴发黄,不是新丢的。

风穿过门洞,带着铁锈味。他伸手摸石壁,湿冷。指尖沾了层灰绿,是霉。他搓了搓指,灰绿不掉,嵌进纹路。回家洗了三遍,指缝里仍浮着那层绿影。

回家路上,便利店电视播本地新闻。主持人念:今晨有市民反映听见钟声,疑为设备老化。海事局已介入排查。他站定看了几秒,主持人换了个话题,笑。他移开眼,雾在玻璃门外流。主持人那句“设备老化”,他记下了。海事局介入,意味着有人问,也有人封。

海事局。他想起舱单上“昭明号”三字,和那个刮去的“陆”。

夜里他又等。雾没昨夜厚,钟却按时响了。一点零三分,九下。他这回录了音,手机贴在窗上,录下闷响隔着雾传来,一声沉过一声。

他听回放。九下之间,夹着极轻的刮擦,木质的,短促。可监控里绳没动。

钟后头,也许连着什么。地窖。日记画过地窖门,打了叉。

他翻出那张舱单照片。地窖草图在背面,铅笔印浅。他拿放大镜看,门后画了小圈,圈里一个字,被蹭糊了。

他把图片调亮。圈里是个“九”。

九下钟声,九人归港,第九人没了。三件事连在一处。他把图截下来,和舱单放并排。两份纸,一笔铅笔,一笔钢笔,指向同一个地底。两张图并排,脊后窜起一阵寒——地底那个人,等了七年,等的就是有人把图和钟对数上。

他关灯躺下。银链压着腕,凉。窗外雾又起,土腥漫进缝。他听见远处钟,分不清梦和真。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不是闹钟。是加密相册的自动备份提示,说今日新增两张图。

他点开。两张都是他拍的钟楼监控截图。可其中一张,阁楼空荡的角落,石柱后,多了个浅灰的影。

他放大。影子的轮廓,是个人,立着,没动。放大到极限,只剩一团噪点。他把亮度拉到底,灰团边缘现出衣摆的褶,垂着,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团灰。监控回放时他没注意这角。是角度问题,还是真有东西站着,等钟响完才散。

他把手机关了。屋里黑尽。桐叶在风里刮着窗,一声,一声,谁在数。

他数着,睡着了。梦里钟响第九下时,他看见石柱后的影,转过脸,没有五官。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块,不知是汗还是雾。手机显示九点,他误了半日。

他翻身,银链压在耳下,凉。昨夜的钟声还在骨里震,一下一下,和心跳错开半拍。他闭上眼,把那九下数进梦里。

九点日光刺眼,他拉帘,光被布挡回。屋里的雾气散了,潮味却留在被角,和他身上的银链一个气息。

他坐起,翻监控截图,那灰影还在。他拿尺量了石柱到影的距离,两步。两步内,监控该拍全,却只拍到影。说明影不在地面,在墙里,或在镜后。

镜后。他想起钟楼阁里那面老镜,裂了,用纸糊着。若有人立镜后,镜头只拍到纸,拍不到人。可纸后的人,怎么敲钟。

他把这想头记在手机备忘录,标“镜后敲钟”。标完发现,自己在查一件没人信的事,证据只有一段闷响和一团灰。

午后又去馆,地下二层仍封。他站在门外,听里面除湿机嗡。门缝底下渗出冷气,带着纸潮味,缠着他不放。

他摸出册子照片,扉页那句“别信钟楼”在屏上亮。信,还是不信。他拇指停在删键上,最终没按。

傍晚雾又起,他没等钟,先去了钟楼脚下的巷。石阶的蕨还在,烟蒂还在。他蹲下,烟蒂滤嘴里,有人用指甲掐过,留下两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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