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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Harbor

Chapter 3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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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Silent Har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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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来这间公寓是上个月。中介说朝东,便宜,因为临街吵。他图安静,其实街不吵,吵的是雾夜的风。他昨夜失眠,听了一夜风拍窗。风里夹着远处的汽笛,一声,隔很久又一声,港口在数归船。

今早他拉开旧窗帘,布面脆,边角掉下一片渣。光进来,照见墙角一只死蛾,翅膀贴在踢脚线上,干成半透明。蛾是去年死的,翅上还沾着当初的粉,灰白。他拿指尖碰,粉掉,露出网状的翅骨。

他重新量了屋子。日记写:门对楼梯,左手灶台,窗下梧桐,床靠北墙,墙有旧水渍,边缘分叉成五道,湿痕旧得发黄。

他站门口,按日记说的看。门正对楼梯口。左手确是灶台,瓷砖缺了一角。窗下梧桐,叶子正落。床靠北墙。北墙上,水渍洇成一团,边缘分叉成五道,湿痕旧得发黄。灶台缺角的位置大致对得上,楼梯口的感应灯也坏在同一盏。只有床的位置差了两寸——但两寸,也够他后背发凉了。

他量了门到灶台三步,灶台到窗五步,基本吻合。步子落地,地板吱一声,和昨晚他失眠时听的那声一样。他抬脚要量床到北墙,又收住。数字若也对上,这屋子就不再是他的,是日记里那人的。

他背发凉。这间屋子,日记作者来过,或者,写日记的人照着它写的。可日记是七年前停的笔。七年前他几岁?算下来正好七岁,那空白的年。日记停笔的冬,和他记忆断的头,撞在同一季。

他翻开日记前几页。写出租屋那段更早,没署年份,只说“赁此屋第三月”。字迹和扉页不是一人手笔,没有临终的抖。纸比后面软,边角起毛,常被翻。

他腕上银链忽然重了。链子细,搭扣是旧银,磨得发亮。他试着摘,扣紧,摘不下来。从小戴到大,母亲说避邪,没说谁给的。母亲说他小时候总攥着链睡,松手就哭。如今他松手不哭,只是空,腕口留一圈白印。

他翻出旧相册。童年照里,母亲抱他,腕上空着。他翻到六岁,照片里他戴了链,扣还新。问母亲,母亲说外婆给的。外婆早逝,无从对证。

他摸链扣内侧。有个极小的刻痕,半道浅纹,后头跟个数字,磨平了,辨不出。

L。陆。他喉头发紧,咽了口,生涩。L是陆。陆敬之。舱单上那个被刮去的姓。链扣里的刻痕,和刮痕底下的半字,同一个来处。

他把链子凑近灯。银不纯,泛灰。扣里有缝,指甲能别开。他用指甲挑,挑不动。他换牙签,挑进缝,链身微微弹,又合。搭扣做得死,没有活口,是锁不是饰。

日记又写:“链不可离身,离则忘。”五个字,单独一行,墨深。

他想起自己记忆的断片。七岁前清楚,七岁到十岁,空白。不是模糊,是整段没了,被人抽走。母亲说那几年在外地,可他翻不到一张那时期的照。他问过母亲三次,三次答案都变。第一次说在外地,第二次说生病,第三次说不记得了。

他翻箱,翻出个铁盒。里头乳牙、红绳、一张医院腕带,写他名,日期七岁那年。腕带背面铅笔:观察期第七日。腕带上的字是护士体,圆,软,和日记的斜锋不是一人。护士体工整,每一笔都圆,和腕带上“观察期第七日”的谨慎对上。写这行的人,怕写错。

观察期。他捏着腕带,纸脆,边角扎指腹。

窗外雾又起,土腥漫进。他走到东窗,按日记说的,雾夜能听见钟。今夜雾薄,钟没响,他只听见梧桐枝刮玻璃。

他回头看北墙水渍。那团分叉的湿痕,在灯下泛黄。他伸手按上去,掌心贴墙,凉。自己的手,比那渍小一圈。墙皮凉,湿痕却温,像还活着。他缩手,指腹留下一点黄,嗅,是旧年的潮。

他后背僵住。这屋子,每一处都合着他的尺寸。日记、链、水渍、断片,连成一串,从七年前到今夜。他站在这串的尾端,前面每一环都锈了,却还连着,拽一下,整串颤。

他试过一次,幼时摘过半天链,那天的事全空了,母亲说他睡了一觉。他不信。那天为什么空,他回想,只记得醒来链在腕上,扣发烫,上午吃什么全没了。

他坐到桌前,桌面上有一圈茶渍,褐黄,印在木纹里。他拿湿布擦,擦不净,渍渗进木纹。

他把日记摊开,对照每一条。灶台缺角——大致对。窗下梧桐——对。楼梯口——对。床北墙水渍——对。链不离身——他从不离。

最后一条写:“若钟响九下,去钟楼,别走正门。”

他合上日记。正门不走,走哪?地窖。背面草图那道打叉的门。

他腕上银链贴着皮肤,凉得安定。链子提醒他,别摘。他低头,链子贴着脉,随心跳一跳一跳。脉在链下,链在皮肤下,分不清谁裹着谁。

他起身,倒了杯水。杯底有缺口,水线上挂了滴,将落不落。他喝一口,凉意顺喉下去,压住翻腾。水凉到底,翻腾没压住,反上来。他盯着杯里自己的倒影,倒影也盯着他,眼里没有底。

手机震。是馆里群消息,说地下二层湿度超标,暂停开放。他回了个收到。群里有同事发笑图,他没看。屏幕光在眼里晃,北墙的水渍在光里又浮了浮。

他再看北墙。那团水渍,在灯下似乎动了下。他揉了揉眼,还是原样。手已经攥紧了杯。

杯沿磕到牙,他松口。水洒在桌,漫过茶渍那圈,渍晕开,印子淡了。他看着淡下去的印,想起日记那句“离则忘”。水抹了茶渍,会不会也抹了别的。

他拿抹布盖住。抹布是白的,吸了水,沉甸甸。抹布拧出水,滴回桶,一声轻响。桶里的水浑,浮着茶色,那圈眼化在水里。

他躺下,链压腕。窗外雾浓了,土腥更重。他听见远处,极轻,一下闷响。不是钟,是港口的船笛,拖长,散在雾里。船笛远了,雾又厚。他闭上眼,舱单上第九行的空白,在黑暗里浮出来,方方的,等人填。

他数着呼吸睡去。梦里有人按他北墙的手印,掌心贴着他后背,凉,说:别信钟楼。

他惊醒,手按在自己腕上,银链还在。窗外天泛灰,雾退了些。他摸到链扣,那道刻痕,在指尖下,等字认。

天亮前他又迷糊了阵,梦见北墙的水渍漫下来,淹了床,淹了链。他踩在水里,水凉,却闻见土腥,和档案馆地下二层一个味。

醒透时枕边没了梦的痕迹,只有银链实实压着腕。他把手举到窗前,光从指缝漏下,链扣的刻痕在光里现出半道弯,包着什么。

他下床,赤脚踩地,地板凉。走到北墙,水渍还在,五道分叉,今早更黄,被他的梦喂了一夜。

灶台缺角处,他昨晚没细看。今早蹲下,缺角后头塞着个铁片,锈,上面刻着小字“三”。和他相册里那张食堂卡一个号。

三。日记写“窗下梧桐”,梧桐第三棵?还是三楼?他记进备忘录,和“镜后敲钟”挨着,两件事,一个谜底。

他烧水冲了杯速溶,杯是他自己的,白,无渍。喝时想起桌上那圈茶渍,是上任租客的,如今和他共用一张桌,隔着一个不留名的人。

上班前他最后看一眼屋子。门对楼梯,灶台在左,梧桐在窗,水渍在北墙,链在腕。五样都对,有人替他摆好了出场。

他锁门,钥匙在兜,和抽屉钥匙碰响。两层锁,锁着两样东西,他和那本不该在手的册子。

楼梯口遇着房东,问住得可好。他说好,没提墙渍,没提链。房东瞥了眼他腕,眼神停了半秒,没问,转身走了。

那半秒的停,和老周看链时一样。这城里,认得这条链的人,不止老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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