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预报来得早。
沈砚合上档案馆的窗,玻璃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路灯的光在巷口晕成淡黄的圆,被雾慢慢化开。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指节碰到了那本日记硬挺的封面。前两夜,归途都有人跟着。脚步声贴着他的后跟,隔三步,踩在湿石板上没有回音,总比他慢半步。今晚他不想再走。
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日记摊开。扉页那行“若你读到此处,说明我也没能回来。别信钟楼。”他已读了无数遍,可今晚这几个字,反倒越钉越深。值班的老头在门房探出半张脸,朝他摆了摆手:“雾重,钟楼又要响了,早点回。”沈砚把日记塞进内袋,点头出门。
巷口的馄饨摊还支着,铝锅腾起白汽,葱味混着猪油钻进鼻子。他多看了一眼那口锅,又想起日记里“别信钟楼”几个字,便把视线挪到雾里。钟楼的轮廓在灰白里只露出个尖,模模糊糊的。
街角空荡,只有雾贴着墙根往上爬。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没有人,可脖梗后一阵凉,那处方才分明站着过什么。他把领子竖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他摊开修复用的工具。铜柄放大镜,镊子,一卷缝书用的细棉线,一只装了滑石粉的纱布小袋。他把东西在桌上排开,又从抽屉底层摸出那只刮过名的舱单,压在台灯下。第九个名字的位置空着,刮痕底下那个“陆”字在光里微微发暗。他没多看,把舱单卷好塞进内袋。
他要在今夜反守为攻。
杂货店门洞在老街中段,卷帘门半落,底下留一道能站人的缝。沈砚先在那道缝前拉了一根细棉线,离地两拃,线尾系在生锈的消防栓上。又在木桥板中央撒了一溜滑石粉,粉薄得看不出,踩上去却会留白印。他沿墙根走了一趟,确认棉线绷直、滑石粉匀。巷子里的卖鱼摊刚收,空竹筐摞在墙角,渗着一股腥的咸。一只猫蹲在墙头,尾巴尖一下下敲着瓦,看他没有叫。远处有收渡的钟,闷闷的,被雾吃了后半声。
做完这些,他退进门洞,把银链塞进袖口,链坠贴着小臂内侧,凉得清楚。门洞里一股铁锈和陈年纸箱的潮味,和外头飘进来的土腥绞在一起。隔壁窗里有个老人点了支烛,火苗被穿堂风吹歪,直起来,再歪。沈砚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砖墙上,等桥板的空响。
钟楼在那头响了一声。迟到的,孤零零的,之后便没了。
雾从缝里渗进来,扑在脸上凉。他的呼吸在空气里画出一小团白,散得慢。远处有船鸣了一声汽笛,闷在雾里,听不出远近。那声和他昨夜在钟楼听见的孤响,同源,只是从不同地方发出来。脚底的石砖返潮,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巷子深处有只狗叫了两声,又被雾压下去。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镊子,指节发了白。巷口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光缩成豆,又撑开,把他的影子在砖墙上拉得老长。
等了多久,他说不清。隔壁那支烛终于耗尽了芯,火苗矮下去,灭在一缕青烟里。巷子彻底黑了,只有巷口灯惨白的一道。他的小腿蹲得发麻,轻轻换了个重心,砖缝里的凉直透进膝盖。巷口那盏灯又闪了一次,这次没撑开,光缩成一点,灭了半秒才回来。
桥板响了。
一下。两下。节奏比人慢半拍。
沈砚把身体压低。雾里先浮出一只手,五指并拢,套着发白的线手套。接着是身子,瘦长,裹在件被雨水浸深的长外套里。最后才是脸。
一张素白的面具。
没有眼,没有嘴,只在应当有鼻梁的地方起一道浅浅的脊。面具的瓷面沾了水珠,映着巷口的灯,是一枚空白的椭圆。尾随者走到桥板前,脚步停了停,弯下身,用两根指头把那根细棉线挑高,迈了过去。滑石粉上没落半个印。
沈砚的喉头动了动。这人知道线在那。
面具转向门洞。那道浅脊正对着他的眉心。尾随者站在桥板尽头,微微偏了头,朝他的方向顿了顿。
沈砚一步跨出门洞。
他伸手去抓对方手腕,指尖刚碰到外套袖子,人已经退进旁边的岔巷。雾合拢。沈砚追出两步,听见桥板又响了一声,再往前,水流声盖了一切。岔巷通到河埠头,青石阶往下没入白茫茫的水汽,台阶上全是湿的,没有脚印能留住。他撑着膝喘气,雾钻进领口,银链贴着腕骨发凉。
他沿河埠头站了片刻,听见水下有东西撞了撞木桩,空空地响。雾里浮着柴油和烂菜叶的味道。他绕回主街,路过钟楼底下的铁栅栏,借着灯看见栅条后有一道锈死的暗门,门楣刻着个褪色的“禁”字。他记下了位置,继续走。
回到门洞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站过的那块砖。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梧桐果。
湿的,外头的针刺还青着,果壳裂了小口,露出里头米黄的绒。它原本不在那里。他蹲下,用两根指头拈起来,果壳冰得指腹一缩。这条老街没有梧桐,雾港也少有。
他凑近去看那面具站过的位置。桥板上除了他自己的湿脚印,再无别的痕迹。那人不踩粉,不踏线,连呼出的雾气都比旁人淡。沈砚伸手摸了摸门洞的砖,砖凉得刺指,可那人方才立过的地方,砖面竟是温的。
他把果翻过来。果柄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绕了三匝,尾端收得很干净。
风又把隔壁那支烛吹歪了。
他拾起那根被挑过的棉线,凑近灯看。线中段勾出一缕更细的白纤维,是手套蹭下来的。他把纤维和银丝并排,搁进一只空药瓶,拧紧盖。
他弯下身,就着灯看那根细棉线。线仍绷直,没有被踩断,只在中段勾出一缕白纤维——是那手套蹭的。人分明看见了线,却偏要弯腰挑高再迈,存心让他知道:这局被人看穿了。
回到家,台灯拧到最亮。他把梧桐果搁在玻璃板上,拿起放大镜。银丝的截面是方形的,和他银链的链环一样,冷光里带一点青。他用镊子尖拨开自己的链扣,比了比——丝的粗细、合金的色,分不出两样。更棘手的是,那银丝不是缠上去的,是从某一环上拆下来的:尾端还留着链环断开的毛刺。
他把前夜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平铺在梧桐果旁边。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你答应过不回来的。”墨色干透,边角卷了。写信的人,和留果的人,用的是同一双手套下的耐心。他把信纸翻过,背面空着,没有落款,没有邮戳,纸是裁自一本普通笔记本的糙页。
他又把日记取出来,翻到扉页,拿放大镜去比对信上的笔锋。两处的“你”字收笔都往左勾,可日记的墨沉进纸里,信的墨浮在表面,不是同一支笔,却出自同一脉写法。他合上日记,指腹压在“别信钟楼”那几个字上。
他盯着那圈银丝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链子少了一环,他竟一直没发现。他试着把那圈银丝绕回空缺的链环,丝尾的毛刺卡进环口,严丝合缝。这丝本就是从他腕上取走的。取走它的人,知道环的粗细,知道怎么拆,也知道他还不会察觉。
他握着药瓶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钟楼又响了一声。这一声之后,雾里传来极轻的、几乎贴着玻璃的指甲刮过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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