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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Harbor

Chapter 8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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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The Silent Har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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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毛边纸的事压到午后,才出门去海事局。

街上的雾还没散尽,灰白地挂在电线杆之间。他走得很慢,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指节抵着那枚梧桐果。果壳早干了,可银丝还在柄上绕着,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掌心。

临海的旧楼墙皮剥了大半,露出里头的灰泥,潮得发黑。一阵风过来,咸味猛地撞在脸上,比巷子里重得多。他停了停,把外套裹紧,想起费澜那句“雾重”——可今天雾不重,是海自己腥。

他沿着海堤走了一截,几艘渔船泊在桩下,缆绳浸得发黑。一只海鸟掠过水面,叫得尖。他想起昭明号也是从这片海归的港,七年前的雾,和今日的没什么两样。

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狮身潮得长毛。他迈过门槛,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湿印,一路通到走廊。

海事局在临海的一栋旧楼里。走廊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的海盐。天花板中央吊着一台电扇,叶片转得慢,嗡声贴着耳根。公示栏上钉着几张褪色照片,其中一张是昭明号的舷侧,甲板尽头立着一口铜钟,钟绳垂在半空。他停了一步,记住了那口钟的样式,才去柜台前。

值班的抬起半张脸,说科长费澜在里间,朝尽头的门努了努嘴。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海风卷着消毒水味扑进来,吹得墙上的照片角直颤。一张照片里,钟楼底下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都背着光,脸看不清。沈砚多站了两秒,想看清最前头那个人,可光把脸吃没了,只留一个瘦长的影。那影让他想起昨夜杂货店门洞外,那人也这般瘦长。

费澜的办公室不大。科长约莫四十,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桌上摞着高高的卷宗,一只茶杯搁在边上,茶色浑黄。墙角立着个镜框,面朝墙,只露出木框的背和一道白大褂的袖边。那镜框他多看了两眼。白大褂的袖边从木框缝里露出来,袖口别着枚小蓝牌——是船医的标记。这楼里摆着船医的相,却面朝墙,有人不愿让来人看见。费澜抬眼打量他,目光从眉骨落到袖口,停了一瞬。科长手里那支钢笔转得稳,银色的笔夹在指间一闪。他指甲修得干净,左手无名指戴一枚素圈,金属颜色和沈砚银链相近。沈砚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

桌角压着块石镇纸,刻着“涉密”二字,和印章一个样。镇纸边搁着张翻开的旧照,是艘船的舷号,被茶杯压住半边,看不全。舷号的两个字被茶渍糊了,只露出个“明”的头,和昭明号的“明”同一个写法。沈砚多看了一眼,把那半截舷号记在心里。

沈砚把介绍信放在桌沿:“我是档案馆的,做民国航运文献修复,想调昭明号七年前的归港档案。”

费澜垂眼扫了扫信皮,没拿,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那一下敲得很轻,却让沈砚想起昨夜钟楼那声孤响的尾音。

费澜没接信,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旁人久。

“这类档案不对外。”费澜拿起一枚红印章,蘸了印泥,在请求单上按下“涉密”两个字。印泥的红洇开,盖住了纸底一处更淡的旧痕——沈砚瞥见那痕是半个“费”字,是早先另一枚章留下的。印泥堆在铜盒里,红得发暗。费澜按下去时,手腕稳,力道匀,这类章他盖过无数回。那枚“涉密”的印,和他家姓的印,叠在同一个位置。沈砚记下了印泥的色,暗红里发乌,和那封匿名信上的墨不是一种——写信的人,和盖印的人,不是一伙。

费澜把笔放下,身子往后靠:“你住西巷旧公寓那片吧。我小时候也在那带跑,巷口的井早枯了。”

沈砚没说过自己住哪。他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你母亲可曾提过昭明号。”费澜问得平。

袖口没拉住,银链的链坠滑出来半寸。费澜的目光落上去,停了一瞬。

“这链子,老物件了。谁给的。”

沈砚把链子收回袖里。费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是碎的,梗多,汤色发暗——和沈砚常在巷口小店买的廉价碎茶一个样。他认得那种叶形,断口糙,煮出来泛苦。费澜的杯沿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茶垢圈,和他自己那只搪瓷缸上的,位置都一样。两个喝同一种碎茶的人,一个在档案馆修书,一个在海事局封档案,杯沿的垢却长在同样的地方。他想起自己那只搪瓷缸,豁的也是同一道沿,喝茶时嘴唇总碰到那处。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喝茶的毛病却从一个模子出来。

“你来做修复,怎么偏挑了昭明号。”费澜的语气忽然淡了,“这船七年没人提了。”

“馆里受潮的档案堆着,按编号轮到的。”沈砚把介绍信往回抽了抽,“只是轮到这卷,名字被人刮过。”

费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和钟楼昨夜那一声差不多。他笑了笑,笑不到眼底:“刮名的事归我们管。你别深究。”

费澜倾了倾身子,问得慢:“你多大,哪年来雾港的。”沈砚答了岁数,没答年份。费澜又问:“你认不认得老周,修钟的那个。”沈砚说馆里打过照面。费澜点点头,目光落到他袖口,停了停,没再问。费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越过他,落在窗外钟楼的尖上,半晌没动。那目光不是看景,落在钟楼尖上,半晌没移。

沈砚站起来。费澜也起身,绕到他身侧,替他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旧照吹得翻了个面——这一瞬,沈砚瞥见照里不是船,是几个人站在钟楼台阶下,最前头一个,背影和老周一般瘦长。费澜也起身送客,走到门边,忽然说:“你母亲若在,也不愿你碰这些旧档。她当年托人把你送来雾港,可不是为了让你翻船上的事。”

沈砚在门口顿住。父亲的事,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

他没接这话,只把介绍信折起。费澜却笑了下,转回桌后,把那枚红章轻轻放回盒里,动作慢,好让他看清章底那个“费”字。门在身后合上时,沈砚听见费澜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雾港的事,问多了没好处。”

走廊里电扇忽然停了,嗡声断在一半。走出办公室,走廊比来时更静。那张钟楼台阶的照片,背光的脸,一直跟着他到楼梯口。楼梯转角的窗正对钟楼,雾里那尖顶只剩个影。他站了片刻,那尖顶静静立着,他转身下了楼。

沈砚走出海事局时,费澜站在窗后拨了一个电话:“查查那个修复师在雾港的租房记录,还有他母亲的名字。”

他低头看手里的请求单,翻到空白的背面——红印泥从正面渗过来,显出一个淡淡的“陆”字,和舱单刮痕底下的那个,是同一个写法。这字不是他写的。

他走出楼,海风裹着咸味拍在脸上。脚下一绊,他伸手抓住栏杆,指节磕在铁上,生疼。费澜说的“你母亲若在”,和毛边纸背面那行小字,和舱单底下的“陆”,在他脑子里来回撞。腕上银链的空缺,隔着袖布一下下硌着腕骨。

他把单子折起,塞进内袋。雾港的雾,今夜怕是还要起。

他回头望了眼海事局的楼。费澜在二层窗后站着,手里端着那只豁口茶杯,隔着雾看他。沈砚把领子竖起来,转身进了巷。巷口的馄饨摊还支着,铝锅腾着和白日的白汽。他忽然想起,费澜杯里那点碎茶,和这摊子卖的,是同一个纸包里出来的。雾港小,喝同一种茶的人,未必是一条心。

他沿巷走了一截,鞋底碾过馄饨摊边丢的虾壳,咔地一声碎。楼里那台电扇又嗡起来,一声,停,隔了好久才又一声,把今夜的雾一下下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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