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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Harbor

Chapter 9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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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Silent Har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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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本打算第二天清早去找老周。可天没亮就下了雨,雨点砸在油布棚上,噼啪连成片。他撑伞转出巷口时,想起毛边纸背面那行小字——钟楼第几级台阶响。这问题,只能问老周。

天没亮他就醒了,药瓶在枕边,链子的空缺硌着手腕。他坐起来,把日记翻到毛边纸那页,又读一遍“问老周钟楼第几级台阶响”。老周懂钟,也懂钟楼的台阶——这问题,除了他没人答得上。他把日记合上,封套里那页毛边纸凉凉的。他摇头,把这种念头赶开,撑伞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忽明忽暗,把他上楼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截一截地跳。到了外头,雨把那影子洗没了。

雨幕里,河街的灯都晕成模糊的团。他沿墙走,伞沿的水淌进领口。修钟铺在老街另一头,老周住在铺子二层。昨夜那人留了梧桐果,今夜这雨,把街面的迹都冲没了。

他把手从口袋抽出来,掌心里那枚梧桐果还在,银丝绕着的柄被汗润了。他想起留果的人——白面具,瘦长,知道他布的线。那样的人,会在老周坠楼这夜,站在哪处暗里看着。

他路过钟楼底下的铁栅栏,昨夜那道刻“禁”字的暗门还在,锈死着,锁着一道铁链。他伸手摇了摇栅条,纹丝不动。老周要说的台阶,怕就在那门后。

转过街角,他看见警戒线了。蓝白条的带子横在巷口,几个人举着伞围着,雨水顺着伞骨流到青石上。铺子的二层临街,窗扇从里头碎了,玻璃渣混着雨水排在窗台,白森森铺了一片。雨声盖着一切,连警戒线那头人的低语都听不真。沈砚把伞压低,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线,在他眼前织了道帘。

老周从那扇窗跌下来。

青石上的血被雨冲淡,淡红一道道流进下水沟。铺门半开,里头一台座钟歪在柜上,钟摆垂着不动,钟面裂了道细纹。老周的手攥得紧,指缝里卡着一枚铜齿轮,齿尖还沾着油泥,是死前最后抓的那件东西。

工具箱翻倒在一边,发条和小螺钉撒了一地,被雨打得发亮。一只旧怀表从箱缝滚出来,表面蒙着灰,指针卡着不动——老周随身带的那个,平日搁在工具箱底层。沈砚瞥见,没去碰,那是指证的一部分。

二层那扇窗,框子从里头裂开,木刺朝外翻——是有人从屋里撞出去的,不是摔下来带坏的。窗台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拖痕,是身子被拖向窗口的。二层是老周住的地方,沈砚从前夜的接触知道,老人独居,屋里除了钟没别的活物。能把一个修钟匠从自己屋里拖向窗口的,不会是普通的贼。

一个穿制服的护卫走过来,朝他摆手,让他退到线外。沈砚退了半步,鞋尖蹭到一张湿纸。纸从老周身侧飘来,落在他脚边,被雨打软了角。

围着的几个人都不出声,只拿伞遮着,目光在尸体和雨之间挪。一个穿雨衣的蹲下拍照,闪光刺破灰幕,又灭。没人靠近老周的手,那枚齿轮还卡在指缝。

他弯腰,用伞遮住,看清了纸上的字。

“你答应过不回来的。”

和前夜那封一样。信封不在,只有这一页纸,边角被雨泡卷。写信的人连信封都省了,就在现场,从老周身上抽了纸,边上写边等。这封和昨夜那封,纸是同一种,边也是同一种裁法,该是同一本子里撕下来的两页——写信的人,一贯用这种纸。

可这一封底下多了一行,墨被雨晕开边,字却还认得:

“下一个是你。”

沈砚把纸折起,塞进袖内。雨砸在伞面,他的小臂绷直。这封信他读过两回,墨迹他认得——和昨夜那封一个写法,可这一封的“下一个是你”是后添的,笔锋更急,写字的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老周断气。老周瞥见银链就变脸,老周收到过同样的信,老周现在从窗口跌下来——这不是失足。写信的人,在老周坠下之后,又补了“下一个是你”,也就是说,杀他的人知道沈砚也会读到这信。信纸的折痕旧,边角磨圆,是同一封被人带在身上多日,只等一个坠楼的由头。

他想起老周那夜瞥见银链就变脸,想起老周收到的那封“你答应过不回来的”。顺序是清楚的:看见链,收到信,坠楼。链是引子,信是催命,坠楼是收尾。下一个,轮到戴这链的人。

他退到巷子更深处,雨浇透半边肩。警戒线那头,两个护卫开始拉布帷,遮住铺门。老周的名字,今夜就会从雾港的嘴里被擦掉,和舱单上那个“陆”一个下场。雨里,他忽然懂了匿名信的意思——“你答应过不回来的”,写给人,也写给老周:回来,就抹掉。老周回来了,没守住,于是坠楼。

远处滚过一声雷,闷在云里。钟楼今夜没响,闷着。

他退进巷子深处,雨幕挡住了护卫的视线。铺门旁的墙根,老周那只工具箱被人碰歪了,底板翘起一角。他蹲下,借着伞沿的阴影,看见底板下藏着个小纸包。巷口那头,护卫转身去接对讲机,雨声盖了动静。沈砚把伞往墙根斜,遮住自己,指尖探进底板缝,把纸包勾出来,塞进怀里。工具箱原位放好,看不出被动过。

他用指甲挑开纸包。里头是一枚黄铜钥匙的坯子,没有环首,只有齿。还有一张字条,铅笔写的:

“阿覃 茶楼 申时 别在雾夜来。”

他把纸包原样卷好,塞进怀里。雨更大了,警戒线那头有人低头记录,没人朝这边看。

回到家,他摊开字条,又摊开那封多了一行的信。两样东西并排,湿痕在桌上洇开。“下一个是你”五个字,比“你答应过不回来的”更靠下,是后添的。老周用最后的手劲,把阿覃的名字和时辰留给了他。他把钥匙坯对着灯,齿纹细密,不是寻常门锁的式样,该是老式铁柜的锁。钟楼暗门的锁,用的或许就是这种。他把坯子收进日记封套,和毛边纸挨着。明早他先去茶楼,趁申时,趁雾没起。阿覃若真知道些什么,该在申时那杯茶里,或那道暗门后。

他握着那枚钥匙坯,齿纹硌着掌心。申时。茶楼。别在雾夜来。

他翻出舱单,第二行正是“阿覃,茶楼”。老周在坠下前,把下一个该找的人,用铅笔写给了他。申时,是阿覃收信的时辰,也是老周约好的时辰——只是老周等不到那个申时了。

他把字条、钥匙坯、那封多了一行的信,在桌上排开。三样东西,一件比一件重。申时他去茶楼,趁雾还没起——阿覃若是老周要他找的人,该知道些别的。他把钥匙坯贴在灯下,齿纹映在墙上,是一道道细影。这坯子没有环首,不能挂,只能插——插进某把锁,某道门,某个他还没走到跟前的暗处。他把它和日记并排,两件都是半截的证物。

窗外的雨敲了一夜。他合衣靠在椅背,听见钟楼始终没响,可腕上银链的空缺,随心跳一下下,数着什么。雨声里,他听见远处钟楼的方向,有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盖过的钟摆响——不是自鸣,是风穿过了锈死的门。他睁眼到天亮,把申时、阿覃、老郑,在心里排成了一串。

他在灯下把钥匙坯翻来覆去地看,齿纹里卡着一点黑泥,是老式铁柜缝里的陈垢。老周死前把它塞进底板,是留给戴银链的人。沈砚把坯子贴在心口,金属的凉透过衣,和腕上那处空缺碰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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