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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ep to Nanzhou

Chapter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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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A Step to Nan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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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申斌后来听阿母讲过无数遍他出生那天的情景,每讲一遍,细节就多一层,像是她要把那一天刻进骨头里,怕忘了。

那是一九六八年,戊申猴年,农历七月壬申日申时。接生婆把他从娘胎里拽出来的时候,血糊糊的一团,哭声又尖又亮,震得石头厝的瓦缝都往下掉灰。老婶把他翻过来洗身子,洗到一半手忽然停了,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一咧,拍着他皱巴巴的小腿肚,扭头冲灶台边烧热水的阿婆喊了一句:“这后生仔,落地就带这么大的本钱,长大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姿娘仔。”

满屋子的女人都笑了,笑声从堂屋荡出去,穿过天井里晾着的草药,一直飘到巷子里。

阿母躺在床板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虚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听见接生婆的打趣,嘴角动了动,算是应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玩笑话会在往后几年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阿爸那时候没在屋里。他蹲在天井边搓艾叶,手指捻着干透的叶子,慢慢搓成条,一根一根码在竹匾上。他不着急进屋。接生了三个孩子,他知道里头是个什么阵仗,进去也帮不上忙,不如在外头等着。巷口的香灰顺着海风飘过来,混着隔壁晒紫菜的腥味,一股脑灌进天井里。那天是天妃宫一年一度拜老爷的日子,整条巷子都是烧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等屋里收拾干净了,老婶把孩子裹在旧棉布里抱出来给他看,他才慢悠悠洗了手,进了里屋。他没先看脸,也没问几斤几两。他伸手摸了孩子的脑门,又摸了肩骨,然后是手腕,指尖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瓷碗。摸了半分钟,他又掀开襁褓一角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阿母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阿爸没马上回答。他把襁褓重新裹好,把孩子放回阿母身边,站在床边想了半天,才开口:“骨架子舒展,骨相清奇。就是眉骨太盛,阳气过旺,命里带煞,容易走偏锋,也容易栽在男女事上。”

阿母本来提着的心一下子松了,白了他一眼:“刚落地的奶娃娃,你又摆弄你那套老封建。小心被红卫兵听见,又拉你去批斗。”

阿爸没接话。他转身去了里屋,脚步声沉沉的。曾申斌后来才知道,他是去开床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那箱子是他爷爷从泉州带过来的,樟木打的,四角包着铜皮,锁是铜锁,钥匙一直挂在阿爸贴身的口袋里。箱子里藏着两套东西,一套是曾家传了三代的医书,铜版纸页,边边角角都翻得起了毛;另一套是更旧的相书,封皮都烂了,用蓝布包着,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是祖上几代人一个字一个字批注下来的。

破四旧那年,红卫兵挨家挨户搜旧书旧物件,阿爸连夜把箱子埋在菜园子底下,上头种了一畦韭菜。隔了两年风声松了才挖出来,箱子上的铜锁都生了绿锈,里头的书倒是好好的,只是潮气重了,翻起来有一股霉味。

这排石头厝是曾家祖上从泉州迁来的时候建的。花岗岩砌的墙,燕尾脊压顶,墙脚抹了一层蚝壳灰,是闽南那边传过来的老法子,耐咸防潮,台风天也不怕海水倒灌。曾家在这渔村算老户,族里按始祖八个儿子分了八大房头。他们属于四房,人丁单薄,到他父亲这辈,整个四房只有十几户人家。其他房头,尤其是八房,加起来上百户,走在巷子里乌泱泱一片,谁也不敢惹。

祖上一支行医,一支跑船下番畔。到他爷爷那辈,跟着同乡下了南洋,在新加坡开了一间小药铺,每月往家里寄侨批,是家里最稳当的进项。那时候村里有海外关系的人家,日子都比旁人宽裕些,他们家也不例外,虽算不上大富大贵,米缸里也从没断过粮。

可到了六十年代末,侨批局一家接一家关了门,海外的钱汇不进来,信也送不到。爷爷那边断了消息,家里的进项一下子少了大半。阿爸本来在大队卫生所当赤脚医生,工分少得可怜,全靠夜里关起门给邻里诊脉抓药,收几个鸡蛋、几把青菜当诊费,勉强贴补家用。这事不敢声张,被大队查到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轻则扣工分,重则拉去批斗。

给曾申斌取名那天,阿爸蹲在天井边搓草药,搓了半天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眼睛盯着竹匾里的艾草,像是在跟草药说话:“就叫曾申斌吧。四猴挂树,申年申月申日申时,四柱皆申,就以申为开。文能读书安身,武能立命做事,文武双全,才好立足。”

他顿了顿,手里的药杵慢了半拍,声音也沉了下去:“最要紧的是守正。这辈子,别碰官场,也别滥沾情债。”

阿母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她只觉得名字好听,朗朗上口,就应了。那时候她不会想到,自己丈夫这句带着告诫的话,会像一道谶语,罩住孩子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四猴挂树”这个命格,是阿爸后来才跟曾申斌解释的。古书上说,这种八字百年难遇,四个申字凑齐了,就像四只猴子挂在同一棵树上,要么是封侯拜相的贵格,要么是命硬克亲的劫数,全看造化。阿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曾申斌记得,阿爸说“命硬克亲”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捻了很久。

曾申斌记事早,三岁多就记得不少事情。印象里的家永远飘着两层味道,一层是草药的苦香,一层是海风的咸腥。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钻进石头厝的每一道墙缝里,钻进他的衣服里,钻进他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石头厝的墙一到回南天就往外渗水,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阿母用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过两天又长出来,像是墙在出汗。

天井不大,靠东墙码着一溜陶盆瓦罐,里头种着薄荷、紫苏、鱼腥草。墙角爬了一架金银花,藤蔓缠缠绕绕的,夏天开白花,秋天结黑果。石板缝里长出车前草,一丛一丛的,叶子肥厚,穗子举得高高的。天井中间摆着三个竹匾,晒着不同的草药,艾草、金银花、车前草,风一吹,药香就飘满整个屋子。

姐姐曾文静比他大三岁,性子软,话不多,从小就会帮阿母做家务。曾申斌刚会跑的时候,她就牵着他的手在巷子里逛,怕他摔着,怕他被别家孩子欺负。她的手又小又暖,攥着他的手,走多远都不松开。

隔壁住的是大队支书曾文发家。他家女儿叫曾晓婉,比曾申斌大一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胆子比男孩还大。曾申斌刚会走路那会儿,她就趴在两家共用的院墙上,晃着手里的地瓜干喊:“阿斌,过来,给你吃。”

院墙不高,是用碎石块垒的,上头长了一层青苔。她趴在墙头上,半个身子探过来,羊角辫一颤一颤的。曾申斌那时候话少,认生,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头看她。她也不恼,顺着矮墙就爬了过来,动作麻利得像只野猫。她把地瓜干塞进他手里,还拍了拍他的头,像个小大人似的说:“以后跟我玩,我护着你。”

那是曾申斌记忆里,除了姐姐之外,第一个对他好的同龄人。他攥着那根地瓜干,舍不得吃,一直攥到地瓜干都软了,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完。

族里八大房头,各有各的光景。这些事曾申斌是后来慢慢才懂的。三岁的时候他只知道巷子里有些小孩抢他东西,有些大人见了阿爸客客气气,也有些大人斜着眼睛走路,鼻孔朝天,从他们家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都不带停的。

长房是族里的正统,老族公曾德厚辈分最高,说话最有民间威望,只是那些年运动不断,宗族礼法被压了一头,大队行政权才是硬规矩。二房人丁不算最旺,但出了几个当兵当干部的,腰杆硬。三房人少家贫,向来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五房六房是中间派,随大流不惹事。七房依附八房,跟着沾光。

最横的是八房,人多势众,族里的年轻后生大多跟着八房混。带头的叫曾伟雄,比曾申斌大十几岁,生得人高马大,在生产队里当记分员。手里握着点小权力,就爱欺负弱房的人。他走在巷子里从来不让路,别人得给他让,不让就撞上去,撞完了还骂人没长眼。

有一回曾申斌在巷口捡贝壳,八房曾二混子家的大儿子抢了他的花蛤,还推了他一把。他屁股摔在石板路上,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没哭。他拍了拍裤子站起来,盯着那人看。那孩子比他高半个头,被他盯得发毛,骂了句“弱房的野小子”,转身就跑了。

那天晚上阿爸给他擦药,掀开裤子一看,屁股上青了一大块。阿爸拿药酒给他揉,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问:“阿爸,什么是弱房?”

阿爸手里的药酒顿了顿,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回答,只说:“好好读书,好好学医,有本事了,就没人敢欺负你。”

曾申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虽然还不太懂“弱房”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感觉到了——有些人可以随便抢你的东西,有些人只能被抢。他不愿意当被抢的那个。

他四岁那年,村里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破四旧的风吹到了渔村,上头来了人,说要拆天妃宫。红卫兵带着人扛着锄头铁锹就去了,浩浩荡荡十几个人,领头的骑着自行车,车铃铛响了一路。

结果刚到宫门口,就被老族公带着几个长房老人拦住了。老族公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头发胡子全白了,背有点驼,可站在那里就是不倒。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宫是祖宗建的,拜的是妈祖,护着全村人出海平安。你们要拆,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两边僵持了一下午。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曾申斌挤在人群最前面,大气都不敢出。最后是大队支书曾文发从中调和的,说不拆神像,只把牌匾摘了,改成文化站,才算完事。红卫兵摘了牌匾走了,老族公还站在台阶上,拄着拐杖,望着被摘走的牌匾,站了很久。

那天曾申斌挤在人群里,看着老族公挺直的背影,忽然就懂了一件事:有些人说话,就是比别人管用。可他也看明白了,老族公只能靠辈分硬挡,真遇上大队的公事,最后还是支书拍板。辈分管得了族里的事,管不了大队的事。

那天回家之后,阿爸把樟木箱子又往床底下推了推,推到最里头,外头还堆了几个旧麻袋挡着。他对着阿母叹气:“世道乱,这些东西还是藏深点好。”

曾申斌那时候站在门槛边,啃着半块凉透了的番薯,看着阿爸弯腰推箱子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阿爸说的“别碰官场”,好像不是随便说说的。阿爸是真的怕。

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小,不知道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就像海边的潮水,涨起来的时候,任你石头再硬,也得被浪头拍着走。你可以缩在屋里不出去,可潮水会漫过门槛,漫过天井,一直漫到你脚边来。

他出生的那间石头厝,冬天漏风,夏天返潮,天井里的草药晒了一茬又一茬。咸腥的海风年复一年地吹着,吹皱了阿母的眼角,吹白了阿爸的鬓角,也吹着他这个寒门生出来的孩子,一步步往那条看不见的路上走。

很多年后曾申斌回想起出生那天的香灰与潮声,回想起接生婆那句玩笑话,总觉得像个预兆。香灰落地,轻得像一场梦,风一吹就散了;潮水拍岸,重得像一生的债,退下去了还会再涨回来。他这辈子的起起落落,仕途的浮沉,情路的纠葛,好像从那一声啼哭开始,就已经写在了咸湿的海风里,写在石头厝返潮的墙缝里,写在阿爸皱起的眉心里。

只是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井里的草药很香,姐姐的手很暖,隔壁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口袋里有吃不完的地瓜干。

日子还长,他还小。可日子再长,也经不住海风一天一天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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