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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ep to Nanzhou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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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A Step to Nan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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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申斌四五岁的时候,是曾晓婉身后的小尾巴。

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她去巷口买糖,他帮她拎着装糖的纸袋子,袋子是旧报纸糊的,油墨味混着麦芽糖的甜香;她去滩涂边捡花蛤,他帮她提着小竹篮,篮子比他脑袋还大,拖在地上磕磕绊绊的;她爬树摘杨桃,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张开胳膊等着接掉下来的果子,脖子仰酸了也不肯放下。

村里的大人总笑他们,说支书家的小丫头养了个小跟班。曾晓婉听了就叉着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反驳得理直气壮:“阿斌是我弟弟,我护着他怎么了?”

曾申斌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悄悄把手里最大的那个杨桃塞进她口袋里。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习惯把好东西都留给她。她发现了就把杨桃掏出来,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回他手里:“你吃,你比我小。”

那时候日子慢。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滩涂照得金灿灿的,又慢悠悠落到山后面去,一天好像长得过不完。他们最爱去的地方是村尾的滩涂,退潮的时候露出一大片泥地,黑油油的,藏着数不清的蛏子、花蛤、小螃蟹。曾晓婉挽着裤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踩在泥里动作比他还麻利。她手指一挖一个准,蛏子从泥里被揪出来,壳上还挂着水珠,不一会儿小篮子就满了。

她总把大个的蛏子拨到曾申斌篮子里,嘴上还不承认:“我不爱吃这个,塞牙。”

曾申斌知道她骗人。上次阿母煮了蛏子汤,她来家里吃饭,一口气喝了两大碗,喝完还用舌头舔碗边,阿母笑着说她像只小猫。可他不说破,默默记在心里。下次上山采草药,就把最甜的野草莓摘给她。野草莓小得很,只有指头大,藏在一片绿叶子底下,他蹲在草丛里找了半天才找了一小把,全用芋头叶包好,塞进她手里。

那时候村里的孩子也分派系。长房二房的孩子凑一堆,八房的孩子凑一堆,弱房的孩子大多孤零零的,三五成群的事轮不到他们。曾晓婉是支书家的女儿,在哪都能说上话,村里的孩子王见了她也得给三分面子。可她偏就爱跟曾申斌玩,别人叫她跳房子她不去,叫她丢沙包她也不去,就蹲在滩涂上跟曾申斌一起挖泥。

有一回八房的几个小子抢他们挖的花蛤,领头的就是曾二混子家的老大,一把就把曾申斌的竹篮掀翻了,花蛤撒了一地,滚进泥水里。曾申斌蹲下去捡,被他一脚踩住了手背。

曾晓婉一下子就炸了。她冲上去,张开胳膊挡在曾申斌前面,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整片滩涂都听得见:“你们凭什么抢东西?再抢我就告诉我爸,扣你们家工分!”

那几个小子有点怕支书——毕竟工分是实打实的东西,扣了工分回家得挨揍。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那个领头的还推了曾申斌一把。曾晓婉回头看他摔在泥里,浑身都是黑泥,赶紧蹲下来扶他,拍他身上的泥。拍着拍着她眼圈就红了,鼻尖也红了,说:“都怪我,没护住你。”

曾申斌从泥里坐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泥不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连眼眶都没红。他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好哭的,被推一下就哭,那以后怎么办?他低头把散落的花蛤一个一个捡回篮子里,有几个壳都踩碎了,他把碎的挑出来扔掉,好的放回去。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石板路上慢慢移动。他知道她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她是支书的女儿,总不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真要没人敢欺负,还得自己有本事。

他们俩还有个固定的去处,是祠堂旁边的老榕树下。那棵榕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三个大人合抱不住,气根垂下来一大片,像老爷爷的胡子。树下有块青石板,被一代代人的屁股磨得光滑发亮,太阳晒在上面暖烘烘的。曾晓婉总在那教他认字。她比他大一岁,早一年去了幼儿班,学了生字就回来教他。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他跟着写。她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爬出来的小螃蟹,一撇一捺都分不开,可她教得特别认真,写错了还要用树枝划掉,重写三遍。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站得稳才叫人。”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极了大队里的教书先生,就差鼻梁上架副眼镜了。

曾申斌跟着写,一笔一划写得比她工整多了。他天生手稳,握树枝像握笔,横平竖直。她看了有点不服气,撅着嘴说:“你写得好看也没用,我比你先学会。”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们在榕树下写字的时候,不远处的田埂上总蹲着个小姑娘。比曾晓婉小一点,梳着齐耳短发,头发有点黄,不像是染的,像是缺营养的那种黄。手里攥着一把猪草,安安静静地看他们。看一会儿就低下头捻草叶,捻得碎碎的,绿色的汁液染在指尖上。眼神总往泥地上的字上飘,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怯。

曾申斌后来知道,她叫曾秀兰,是八房曾伟雄的亲妹妹。明明是一房的人,性子却和她哥半点不像。她哥走路带风,骂人嗓门大得隔三条巷子都听得见;她走路没声,说话细得像蚊子,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下看,不敢直视。

有一回她不小心摔了,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她坐在田埂上掉眼泪,周围几个八房的孩子都在,有的在打闹,有的在割猪草,没一个人管她。她就那么坐在地上,用手背抹眼泪,越抹越多。

曾申斌刚好跟着阿爸去采草药路过。他看见了,蹲下来,从阿爸的药篓里拿了几片车前草叶子,放在石头上捣碎了,敷在她膝盖上。草药汁凉凉的,碰到伤口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腿,又忍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半天憋出一句:“谢谢你。”声音细得差点被风吹散了。

曾申斌摇摇头,没说话,站起来跟着阿爸走了。

走出去很远,阿爸才开口。他肩上背着药篓,步子不快,声音也不高,像是自言自语:“秀兰这孩子,命苦。她哥太横,她妈走得早,在家里也受气。她哥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让她上学,就让她在家干活、喂猪。”

曾申斌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田埂上,望着他们的背影。膝盖上敷着的草药糊了一层绿色的泥,手里还攥着那把猪草。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地上曾晓婉写过的生字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被风吹得有点模糊了,可她还在看。

那时候他还不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始于一次伸手、一株草药。田埂上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会在往后的几十年里,和他的人生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

除了滩涂和老榕树,他们最常去的就是晒谷埕。农忙的时候,大人们都在晒谷埕上干活,翻谷子、扬谷壳,热热闹闹的。金黄色的稻谷铺了一地,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空气里飘着细碎的谷壳,呛得人直打喷嚏。曾申斌和曾晓婉就蹲在边上玩石子,看大人记工分。

记分员就是曾伟雄。他叼着烟,靠在竹筐边上,记工本摊在膝盖上,圆珠笔夹在耳朵后面。给谁记多少,全凭他一句话。弱房的人家出工早走得晚,汗水摔在田里摔八瓣,工分总比别人少;八房的亲戚迟到早退,蹲在田埂上抽两根烟就走了,工分照样记满。七房的人跟着他混,也能沾不少光。

没人敢当面说什么。大家都知道,曾伟雄和大队副主任沾着亲,八房人又多,得罪了他往后日子不好过。弱房的人只能在私底下咬耳朵,出了晒谷埕就不敢吭声。

只有二房的曾守义敢跟他硬刚。曾守义是退伍军人,当过班长,身板挺得像一杆枪,走路都带着风。他是二房的生产队队长,每次记工分都要盯着曾伟雄的笔,少一分都不行。

有一回曾伟雄给二房的一户孤寡老人少记了工分,曾守义当场就拍了桌子。晒谷埕上吵得很凶,稻谷壳飞得满天都是,曾守义一把夺过记工本,啪地摔在竹筐上。他的声音像洪钟,隔着半个晒谷埕都听得一清二楚:“工分是社员的血汗钱,你凭什么说扣就扣?今天你必须给改过来,不然我就告到公社去!”

曾伟雄也不是善茬,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撸袖子耍横。他身后的几个八房后生也围了过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曾守义一个人站在那,纹丝不动,眼神像两把刀子,盯着曾伟雄,眼皮都不眨一下。

最后还是老族公拄着拐杖出面,站在两人中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才把事压下去。曾伟雄不情不愿地改了工分,走的时候瞪了曾守义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牙关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天曾申斌蹲在谷堆后面,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记住了曾守义挺直的腰杆,记住了他洪钟一样的声音,也记住了曾伟雄恶狠狠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后背发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晚上回家他问阿爸:“为什么曾伟雄可以乱扣工分?”

阿爸正在碾药,药碾子咕噜咕噜转着,铁轮子在石槽里滚来滚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活没停,说:“因为他手里有权。权这个东西,好人拿着能帮人,坏人拿着就会害人。”

“那为什么没人管他?”

“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阿爸停下手里的活,铁轮子不转了,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弱房没人,说话就没分量。所以让你好好读书,有本事了,才能护着自己,护着家人。”

曾申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天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潮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第一次对“本事”两个字有了模糊的向往——不是要掌权,不是要当官,是要长出能护住家人的力气,让阿母不用看人脸色,让姐姐不用被人欺负,让阿爸不用大半夜去给人看病还不敢收钱。

曾晓婉却好像从来不懂这些烦恼。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口袋里总藏着吃的,不是地瓜干就是水果糖。水果糖是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的,她剥开糖纸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撕破了,吃完糖还把糖纸夹在课本里压平。她总说,等他们长大了,就一起去县城读书,去很远很远的北京看天安门。

“爸爸说北京城好大的,有好多好多楼房,好多好多汽车和自行车。”她眉飞色舞地讲,手舞足蹈地比划,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的世界里没有工分没有房头没有强弱,只有好吃的糖果和远方的北京。

曾申斌坐在她旁边,听着,笑着,心里悄悄想:等我有本事了,就带她去。去县城,去北京,去她想去的一切地方。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潮涨潮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会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走出这个渔村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们不知道,人和人之间早就隔着看不见的墙。她是支书家的千金,他是弱房的寒门子弟;她将来顺顺当当读书嫁人,他要拼尽全力才能挣一口饭吃。那堵墙现在还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等他们长大就撞上去了。

田埂上的曾秀兰还在捻着草叶,手指被草汁染得发绿。晒谷埕上的争吵还在继续,曾守义和曾伟雄的梁子越结越深。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老榕树,气根轻轻晃荡着,把少年人的心事吹得像飘在空中的谷壳,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曾申斌蹲在榕树下,用树枝在泥地上又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稳稳的。

曾晓婉凑过来看,点了点头:“嗯,这次写得比我好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把那根树枝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多年后曾申斌再想起那些日子,总觉得像一场泛着黄的旧梦。石板路,花蛤壳,榕树下的生字,还有曾晓婉扎着羊角辫的背影,都浸在咸湿的海风里,温柔得不像话。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前一后,踩碎了夕阳,踩碎了一地的金色。

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最安稳的时光。没有算计,没有博弈,没有权钱交易,也没有身不由己。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手牵着手,踩着夕阳的影子,一步步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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