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祈是来要那两文钱的。
楼弃尘把两文钱补给他的时候,谢无祈的表情像是从菜市场大妈手里讨回了缺的秤。他颠了颠铜板,满意地揣进怀里,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楼弃尘。
"还有事?"
"没事不能来?"
"你来蜀山不拜师、不求道、不降妖,每次来都是要钱。"楼弃尘转身往回走,"你是不是把蜀山当钱庄了?"
"钱庄不催债我还懒得去呢。"谢无祈跟在他后面,"倒是你,上回三招把我剑弹飞了,我一直想找你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那三招用的什么路数?不是蜀山剑术三十六式里的任何一式。"谢无祈的语气忽然认真了,"我看过你们弟子在镇上练剑,他们那个剑法是一板一眼的,有招有式。但你那三招不一样——像是随手挥的,但力道准得像拿尺子量过。"
楼弃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一个凡人,只看了几眼蜀山弟子的剑术就能分辨出"招式"和"无招"的区别。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看人练剑看了多久?"楼弃尘问。
"什么多久?"
"你小时候在镇上看蜀山弟子御剑飞过,你看了多少次?"
谢无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然后想起来楼弃尘上次问过白衣人的事,"哦,上次说过了。看……不知道,很多次。从记事起就在看。"
"每次看的时候,你身体有什么感觉?"
谢无祈犹豫了一下。"后背发麻。手会跟着动。像被那把剑牵了一下。"
楼弃尘沉默了。
天生剑骨。典籍里说的"万中无一"的天赋——经脉结构与常人不同,天生能与剑意共鸣。这种人不需修行就能御剑,但如果无人引导,剑意会自行觉醒,可能失控。
谢无祈的剑意已经开始觉醒了。那把破铁剑自己转动、剑尖指向蜀山——都是觉醒的征兆。
"跟我来。"楼弃尘说。
"去哪?"
"练剑台。"
练剑台在后山东侧,是一块天然的平台石,约三丈见方,三面环山一面朝谷。灵气充沛,是蜀山弟子日常练剑的地方。这个时辰没人,弟子们都在前山做事。
楼弃尘站在台边,指着台中央。"上去。拿你的剑,随便挥几招。"
"你又要打我?"
"不打你。看你练。"
谢无祈将信将疑地走到台中央,拔出破铁剑。剑身上有锈斑和崩口,剑柄缠的布条磨得发亮。他握剑的姿势不太标准——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但两只手的间距比正常握法宽了两寸。
"你握剑的间距不对。"楼弃尘说。
"怎么不对?"
"窄两寸。"
"我就这么握的。窄了不舒服。"
楼弃尘没再纠正。也许谢无祈的握法不是"不对",是"不同"。天生剑骨的经脉结构与常人不同,握剑的方式可能自然就跟着不同。
"挥吧。"
谢无祈深吸一口气,开始挥剑。
不是蜀山剑术,没有任何套路。他的剑法——如果算剑法的话——是从市井打架中自悟出来的。劈、砍、撩、挡,全是最基本的动作,粗暴直接,没有花架子。但每一剑都快得离谱——不是手快,是剑快。他的手只是轻轻一带,破铁剑就嗖地一声划出去,带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力道。
楼弃尘站在台边,没有用道力去感应——他用眼睛看。
第一招,劈。谢无祈的右臂从上往下劈,破铁剑划出一道弧线。弧线不漂亮,但力道集中在剑尖一点——如果砍到人,不是"砍"而是"刺"。他的身体在劈的时候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这是打架的惯性,不是练剑的规矩。但他的后脚稳得像钉在地上,说明他的核心力量不弱。
第二招,撩。从下往上,反手。这一招比第一招快——快了将近一倍。因为他的手腕在撩的时候转了一个角度,让剑刃从平行变成了垂直,减小了空气阻力。这个动作不是学来的——没有师父会教这种小技巧。是他打了几百次架自己悟出来的。
第三招——
楼弃尘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三招,谢无祈停了。
不是收剑,是停了。他站在台中央,破铁剑横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楼弃尘问。
"它又动了。"谢无祈的声音有些发紧。
破铁剑在他手里微微震动。不是手抖——是剑在震。震动的频率很低,像心跳。剑身从剑柄到剑尖,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在颤动。
然后剑尖偏转了。
缓缓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剑尖指向——
地面。
不是指向蜀山了。是指向脚下。指向练剑台下面的地脉。
楼弃尘的道力自动运转,感应了一下——练剑台下面确实是地脉的一条支脉。灵气从这里往上渗,是练剑台灵气充沛的原因。
破铁剑在感应地脉。
"谢无祈。"楼弃尘的声音压低了,"你松手。"
"什么?"
"松开剑。"
谢无祈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手。
破铁剑没有掉。
它悬在半空。约莫半息的时间,悬在谢无祈松开的手掌三寸之外,微微颤动。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石台上。
谢无祈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地上的剑。
"操。"
这是他唯一能挤出来的字。
楼弃尘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破铁剑。
剑已经不震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上,跟一把普通的废铁剑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方才看到了——剑悬在半空。只有一瞬,但确实悬了。
御剑心。
不是楼弃尘的御剑心——是谢无祈的。他不自觉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御剑心的门槛:不拘于手中是否有剑,意之所至,剑自行。
但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剑"动了",然后松了手,剑就飘了一下。
"你刚才——"谢无祈蹲在对面,表情复杂,"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怎么回事?"
"你的天赋。"楼弃尘说,"天生剑骨。你的经脉和常人不同,能与剑意共鸣。你不需要道法心法,光靠本能就能让剑动。"
谢无祈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不是疯子。"他说,"那些梦——白衣人、剑在动、身体里的河——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这个什么剑骨——"谢无祈拿起破铁剑,翻了翻,"能当饭吃吗?"
楼弃尘看着他。
"你真的不考虑拜师?"
"不考虑。"谢无祈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不信你们那套。什么道心、什么断情、什么出家的规矩——你们修了一辈子道,连自己念的经都念反了,我拜什么师?"
这话扎人。但楼弃尘没生气——因为谢无祈说的是事实。
"不是所有蜀山的东西都是错的。"他说。
"也没说都对。"谢无祈站起来,把破铁剑插回腰间,"你的剑术比那些弟子强,我看得出来。你那三招是真的好——但你练剑的时候,太规矩了。每一步都踩在格子里。你有没有试过不管那些格子,随便挥一剑?"
楼弃尘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谢无祈说的是对的。他练御剑心差的那一步,恰恰就是"太规矩"。他把剑术当作一门学问在修——一重一重、一步一阶,根基扎实但也被根基困住。而谢无祈没有根基,反而没有笼子。
两个人,一个有笼子没翅膀,一个有翅膀没笼子。
"你什么时候能教我?"谢无祈忽然问。
"教你什么?"
"让剑飞起来。"他说,"你那天是踩着剑飞的——御剑行对吧?我不会飞。但我能让剑自己动一点。你教我飞,我帮你——"
"帮你什么?"
谢无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好像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算了。"他摆了摆手,"以后再说。我走了。"
"你住哪?"
"山脚下有个破庙。"
"破庙能住人?"
"穷人哪不能住?"谢无祈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对了——你那个剑,洗尘是吧?"
"嗯。"
"剑不错。但太干净了。"他走了几步,回头,"好剑都是用旧的。"
楼弃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洗尘剑。剑身上一尘不染,鞘上的漆还新——他保养得太好了。
"太干净了。"他重复了一遍谢无祈的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他没有擦剑就收了鞘。
当晚,楼弃尘在寮房整理今天的信息。
他在黄麻纸上写了两行字:
"谢无祈——天生剑骨。破铁剑曾短暂悬空(御剑心门槛)。无师承,无道法,全凭本能。需引导但拒拜师。"
写完之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说我练剑太规矩。他说得对。"
然后他翻过纸,在背面写了另一个东西——
"传讯通道:掌门道力+轩辕剑+镇妖剑回应。清虚掌门所建,还俗后断绝。条件:轩辕剑需稳定,当前不可用。"
他把纸折好,塞进暗格。
然后他拿出另一张纸——不是写笔记,是写信。
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写给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堵在胸口,不写出来会憋死。
最后他落了笔。
纸上只有一句话:
"山谷里的人,还在不在?"
写完他看了看,苦笑了一下,把纸揉成团扔进了火盆。
火苗舔了纸团,蜷曲,变黑,化灰。
窗外又传来了夜鸟的叫声。远处的锁妖塔灯火通明。
他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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