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弃尘决定再下一次地脉。
不是为了巡查——巡查可以交给弟子做。他要去仔细看轩辕剑。上次来是三个月前，那时裂纹只到剑身中段。现在裂纹快到剑柄了。他想亲眼确认一件事。
通道还是那条通道。侧身挤过石壁缝隙，温度一路升高，空气干燥得像被火烤过。他的道袍被汗水浸透，但脚步没乱。
走到通道尽头，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穹顶的裂缝渗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轩辕剑插在正中，剑身大半没入岩石，露出剑柄和两尺剑身。
楼弃尘走到剑前，蹲下来。
他没有用道力去感应——上次用道力时被剑意震退了半寸。这次他只用眼睛看。
剑身上的裂纹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不只是深度——裂纹的形状变了。上次是一道斜裂纹，从剑身中段往剑柄方向走。现在那道主裂纹旁边又分出了三条细裂纹，像树根一样往剑身两侧蔓延。
"在扩散。"他低声说。
他注意到另一件事。裂纹的边缘不再是暗红色了——靠近剑柄的那一段，裂纹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黑色。
暗红是魔气的颜色。黑色是什么？
他凑近看了看。黑色不是涂在表面的，是从裂纹内部渗出来的，像墨水浸入宣纸。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裂纹边缘的黑色部分——
冰冷。
不是金属的冷。是一种穿透皮肤的、直往骨头里钻的冷。他的指尖瞬间失去知觉，像是被冻住了一瞬。他缩回手，甩了甩手指，道力自动运转驱散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魔气。
普通的魔气是热的——像火、像岩浆、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铁。他在锁妖塔里感应过无数次魔气，从来没有冷的。冷的魔气意味着——
"有意识。"楼弃尘站起来了。
魔气本身没有温度偏好。它呈现热或冷取决于它的来源。普通妖物泄漏的魔气是热的，因为妖物有身体、有气血、有生命力的残余。但冷的魔气——那种没有生命力的、纯粹的、像虚空一样的冷——只有一种来源。
不是活物。
是意念。
某种没有身体、没有气血、只剩意识的东西，在封印的另一面，持续不断地往轩辕剑上推。它不是在"侵蚀"封印——它是在"推"。像有人从门的另一面不停地推门，推了很久很久。
洛青鸢说过："有意识在推。推了很久了。"
楼弃尘看着轩辕剑上那层黑色。
"你是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跳了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楼弃尘没有在地脉久留。他沿通道返回前厅，在前厅的石壁上停了一下。
排邪念古法的碑文碎片还在原处——他上次捡起来看过又放回去的那些。七块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到碑文上半段的内容。
他这次没有碰碎片。他看的是石壁本身。
前厅的石壁上刻满了历代掌门加固封印时留下的符文。每一代掌门的符文风格不同——有的粗犷，有的精细，有的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最底下一层是初代掌门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楼弃尘把道力注入石壁，让符文亮起来。一层一层的符文在暗光中浮现，像年轮一样从外到内排列。
第一代到第五代的符文——看不清了。
第六代到第十代——能辨认，但风格古旧。
第十一代到第十五代——清楚，风格趋于统一。
第十六代到第十九代——最近的，符文还很新。
第二十代——玄微掌门的。符文最细最密，一笔一划像绣花一样。师父做事向来如此，不慌不忙，但每一步都做到极致。
楼弃尘看着师父的符文，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历代掌门的符文都是"加固"用的——在原有封印上叠一层新的，像补衣服打补丁。补丁越打越厚，封印越来越重。但没有人"修"过封印——没有人把裂纹补上，只是在裂纹外面再裹一层。
这不是修。这是裹。
裹了二十层，裂纹还在。而且裂纹是从里面往外裂的——裹多少层都没用。里面在裂，外面裹再厚，迟早会撑破。
楼弃尘的手按在石壁上，感受着历代掌门留在符文中的道力残余。有的强、有的弱、有的温和、有的刚猛。二十代掌门，二十层封印，每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堵。
没有人想过换个方式。
也许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轩辕剑是封印的核心，剑在裂，封印就在裂。要修封印就得修剑。但轩辕剑是上古神器，凡人怎么修？
除非——找铸剑的人。
轩辕氏。
但轩辕氏是上古三皇之一，早已不在六界。铸剑之术无人传承。轩辕剑一旦碎了，就是碎了，没有备份，没有修复方案。
"所以只能堵。"楼弃尘低声说，"堵到堵不住为止。"
他收回道力，转身离开前厅。
走上石阶时，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前厅的石壁上，二十代掌门的符文层层叠叠，像一件打了二十个补丁的旧衣裳。
衣裳下面的伤口，还在流血。
回到地面，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地脉里太暗了，出来需要适应。
周怀璞在石阶路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掌门，五灵轮今日记录。"他递过来。
楼弃尘接过纸条。
"辰时：风灵亮，其余四灵暗。
戌时：风灵亮，雷灵微亮，其余三灵暗。"
雷灵开始亮了。
之前只有风灵亮，其余四灵全暗。现在雷灵也微亮了——说明雷灵之力在恢复，或者说在波动。
五灵——风、雷、水、火、土。对应五灵珠。风灵珠在女娲一族（洛青鸢），雷灵珠镇锁妖塔阵眼，水灵珠在东海龙宫，火灵珠在南疆巫月族，土灵珠在昆仑派。
风灵涨，可能和女娲一族有关。雷灵涨——
"锁妖塔的阵眼最近有异常吗？"楼弃尘问。
周怀璞想了想。"第五层的封印裂痕——就是您前天修的那个——裂痕的位置在阵眼附近。我加固的时候注意到，阵眼的雷灵石比平时亮了一点。当时以为是裂痕导致的灵力波动，没多想。"
雷灵珠在锁妖塔阵眼。阵眼附近封印裂了，雷灵之力外泄，五灵轮感应到了。
"风灵涨是因为女娲一族，雷灵涨是因为锁妖塔封印裂。"楼弃尘把纸条折好，"两个不同的原因，同时导致了五灵失衡。"
"那水灵、火灵、土灵呢？"周怀璞问，"它们会不会也——"
"不会。"楼弃尘说，"水灵珠在东海龙宫，火灵珠在南疆，土灵珠在昆仑。这三个地方离蜀山太远，即使有问题也感应不到。五灵轮感应的是蜀山附近的五灵平衡。"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锁妖塔的封印继续裂下去，雷灵的波动会越来越大。到时候不只是五灵轮失常——锁妖塔本身都可能出问题。"
周怀璞的脸色变了。"您是说——"
"第五层的裂痕不能只是加固。"楼弃尘往大殿走，"我要重布阵法。你去准备灵石——藏经峰的灵石库里应该还有上好的雷灵石。"
"掌门，重布阵法至少需要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锁妖塔第五层以上封禁，任何人不得接近。巡塔只巡到第四层。"
"第五层以上的妖——"
"我来盯着。"楼弃尘说，"你去准备灵石。"
周怀璞应了一声，转身往藏经峰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掌门，您一个人盯第五层以上……要不要叫几个人帮忙？"
"不用。"楼弃尘头也不回，"人多反而碍事。"
周怀璞看着师兄的背影，叹了口气。当了掌门之后，师兄越来越像一个独行侠了。以前还有师父管着他、带着他，现在师父不在了，他什么事都自己扛。
周怀璞不知道的是，楼弃尘不是不想叫人帮忙。是第五层以上的妖物太强，普通弟子靠近会被妖气侵染。只有掌门级别的修为才能在第五层以上长时间停留。
而楼弃尘——他刚好是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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