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灵轮是在子时动的。
蜀山大殿西侧有一间暗室，常年不见日光，门口挂着一道黑布帘。室内正中摆着一个石台，台上架着一个铜制法器——巴掌大小，五片铜叶呈莲花状展开，每片叶子上嵌着一颗不同颜色的灵石。风灵石为青，雷灵石为紫，水灵石为蓝，火灵石为赤，土灵石为黄。
五灵轮。蜀山镇山之宝，来源不可考。据说是上古时期神界所授，用来感应六界五灵之力的平衡。平日里五片铜叶缓缓旋转，像一朵永远不会谢的铜花，安安静静。
今晚它疯了。
值夜的弟子叫陈渡，是个刚入门三年的小弟子，修为不高但胆子大——敢在暗室旁打瞌睡的那种大。他被一阵金属的尖啸声吵醒，冲进暗室时，五灵轮正在石台上疯狂旋转。
不是平时的缓慢转动。是暴转。五片铜叶转成了虚影，发出尖锐的嗡鸣声，五颗灵石同时亮起来，光芒在暗室里交错闪烁，像五个颜色的闪电在打架。
"师——师兄！"陈渡连滚带爬地去叫人。
最先赶到的是周怀璞。他披着外袍冲进暗室，看到五灵轮的状态，脸色一变。
"所有人退后。"
他认得这个征兆。典籍上记载过——五灵轮失控旋转，意味着六界五灵之力出现了严重失衡。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八十年前，第六代掌门在位时，那一次蜀山地脉裂了一条缝，用了整整三年才修好。
"去叫楼弃尘师兄。"周怀璞对陈渡说，"快。"
楼弃尘到的时候，暗室里已经站了六七个人。
五灵轮还在转。但速度比最初慢了一些——不是恢复了正常，是五颗灵石的光芒在交替明灭，像心脏在挣扎着跳。
楼弃尘站在石台前，右手探出，掌心朝向五灵轮。他没有碰它，只是用道力感应。
面色沉了下去。
"风灵在涨。"他说。
"什么？"周怀璞凑过来。
"五灵之中，风灵之力在涨。其余四灵在跌。"楼弃尘收回手，"风灵对应东方，东方属木，木生风。风灵暴涨意味着——"
他没说下去。但周怀璞想到了。
风灵珠。五灵珠之一。据典籍记载，风灵珠在女娲一族手中。
"这跟女娲后人有关？"周怀璞问。
"不一定。"楼弃尘摇头，"五灵轮感应的是六界五灵的总体平衡。风灵暴涨也可能是地脉封印减弱导致灵力外泄，不一定是外力。"
他转向周怀璞："叫两位长老守在这里，盯住五灵轮。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五颗灵石的亮度变化。如果有任何一颗灵石爆裂，立刻通知我。"
"你去哪？"
"下地脉。"
蜀山地脉的入口在后山。
不是什么隐秘的地方——后山有一条石阶路，往下走了约莫两百级台阶，就到了地脉的前厅。前厅是一个天然溶洞，被历代掌门扩建过，壁上刻满了阵法符文，灵力流转如水。
过了前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越来越窄，灵气越来越浓，空气越来越热。走到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一道巨大的阵法，符文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开的蛛网。这是蜀山历代掌门加固的封印阵，叠了二十层，每一层都是一代掌门的心血。
石壁正中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两指并拢能塞进去。但裂缝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某种东西在另一面呼吸。
楼弃尘站在石壁前，双手结印，将道力注入封印阵。阵法上的符文亮起来，一层一层地往下探——他在检查每一层封印的状态。
第一层到第十二层：完好。
第十三层到第十六层：有轻微裂纹，但不影响阵法运转。
第十七层：裂纹扩大。
第十八层：裂纹贯穿。
第十九层：碎了一角。
第二十层——玄微掌门最后加固的那一层——已经出现了三道新的裂缝。
楼弃尘收回道力，闭了闭眼。
师父临终前说"地脉有裂纹"，他说的是实话。但裂纹比他想象的严重。二十层封印，从第十三层开始出问题，越往下越严重。这意味着裂纹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最里面往外顶的。
从轩辕剑的方向。
楼弃尘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结印。这一次不是检查封印，是开一道缝——封印阵的最底部有一个通道，是历代掌门巡视轩辕剑用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往下延伸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温度在升。不是灵气的热度，是另一种热——带着金属味的、干燥的、像被放在炉子旁边烤的那种热。楼弃尘的道袍被汗水浸透，但他的步伐没有乱。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说是空间不太准确——更像是一个伤口。岩壁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穹顶，高约十丈，宽约三十丈。穹顶的裂缝中渗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在岩石里跳动。
空间的正中，插着一把剑。
轩辕剑。
楼弃尘第一次离它这么近。
剑身大半没入岩石，只露出剑柄和约两尺剑身。剑柄是青铜色的，缠着已经发黑的兽皮——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也许是铸剑时缠的，也许是谁后来缠上去的。剑身宽约三指，通体暗沉，不像**该有的光华。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剑身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流光在游走，像血管里的血在流。
裂纹。
从剑身中段开始，一道裂纹斜斜地往上走，穿过剑脊，一直延伸到剑柄附近。裂纹的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光——和穹顶裂缝一样的颜色。
楼弃尘走近了几步。
剑身上的古老铭文在暗红色的光中若隐若现。他认不出那些字——不是任何他学过的文字，也许是上古神文。但剑意在跳动。微弱的、艰难的、像一颗快要停下来的心脏——和洛青鸢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右手，没有碰剑，只是将掌心悬在剑身三寸之外。
滚烫。
不是温度的烫。是剑意的烫。轩辕剑的剑意透过岩石和封印渗出来，碰到他的道力，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冷水里——嗤的一声，他的手掌被震退了半寸。
"又深了。"楼弃尘低声说。
上次他来巡视是三个月前。那时裂纹只到剑身中段。现在裂纹已经快到剑柄了。三个月，裂纹扩展了将近一尺。
按这个速度——
他没有继续算下去。因为轩辕剑忽然发出了一声嗡鸣。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心跳声。是一声清晰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钟声穿过整座山体，传到地脉深处。
然后楼弃尘感应到了另一道剑意。
不是从地脉里来的。
是从天上。
那道剑意极其遥远，远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和轩辕剑的嗡鸣产生了共鸣——两道剑意像两根琴弦，一根在地下，一根在天上，同时振动，发出同一个音。
楼弃尘的道力被这股共鸣震得胸口一闷。
"镇妖剑。"他脱口而出。
他没见过镇妖剑。但蜀山典籍中有记载——天帝伏羲以照胆泉魂与陨星铁铸成镇妖剑，赐予天界第一神将飞蓬。镇妖剑与轩辕剑同为上古神器，一在天界镇神魔之井天界侧，一在人间镇神魔之井人间侧。两剑遥相呼应，共同维持三层封印中天界和人间两层。
现在轩辕剑在碎，镇妖剑感应到了。
"天界那一边……也在出事吗？"楼弃尘皱起眉头。
他无法联系天界。第七代掌门清虚建立的传讯通道在清虚出走后就断了——没有人知道怎么用。但镇妖剑的共鸣说明天界侧的封印也不安稳。如果天界侧和人间侧同时出问题，魔界侧的重楼一个人能扛住吗？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眼下他管不了天界的事。
他收回道力，准备沿通道返回。转身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石碑的碎片。
不是天然碎石。是人工凿刻的石碑，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轩辕剑周围的岩石缝隙里。楼弃尘蹲下来，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文字。
字迹很古旧，但用的是上古之后、当朝之前的文字，他能认出大半。
"……邪念……排之……三魂……"
他捡起另一块碎片。
"……非斩非封……以道力引……"
又一块。
"……初代掌门……自地脉中……碑文……"
楼弃尘的心跳加速了。
他开始在地上搜寻所有碎片。一共七块，大小不一。他把碎片拼在一起——不完整，缺了至少三分之一，但能看出这是一块石碑的上半部分。
碑文的内容逐渐清晰：
"……修炼之人，道力深则念亦深。念有正邪，正念为道，邪念为魔。排邪念之法，以道力引三魂中邪念而出，封于器物，则道心纯净，可证大道……"
"……初代掌门自地脉中得此碑，碑文残缺，不知全貌。然排邪念之法，与度人经'仙道贵生'之旨相悖——贵生者，生之全部，包括念之全部。排邪念者，排去自身之一部，非贵生也……"
"……故此法不可修。修者必为邪念所噬……"
楼弃尘读完，手指微微发凉。
排邪念古法。初代掌门从地脉中带出的碑文——和轩辕剑、和度人经、和蜀山的根基全部出自同一处。碑文记载了一种修炼方法：把修道之人三魂中的邪念引出来，封在器物中，让道心纯净。
听起来很合理。修道之人谁不想道心纯净？把邪念排出去，留下正念，修为自然精进。
但初代掌门在碑文旁边刻了自己的判断——"排邪念者，排去自身之一部，非贵生也"。然后加了四个字："此法不可修。"
楼弃尘看着碑文碎片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不可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但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块碑在这里，历代掌门都应该看到过。师父看到过吗？师父之前的第十九代掌门看到过吗？
如果看到过，为什么没有人销毁它？
因为它是初代掌门留下的。初代掌门的遗物，历代掌门不敢动。
那有没有人……修过？
楼弃尘把碎片重新放回原处。他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刀——不是法器，是平时削竹简用的普通铁刀。他在碑文旁边的岩壁上，一笔一划地刻了一行字：
"排邪念者，必为邪念所噬。——第二十一代掌门楼弃尘记。"
刻完后，他收刀，站起身。
轩辕剑又嗡了一声。暗红色的光在裂纹中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刻字。
楼弃尘看了它一眼。
"你也听到了。"他说。
然后他沿通道返回地脉前厅。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亮了。周怀璞在石阶路口等着，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五灵轮怎么了？"楼弃尘问。
"停了。"周怀璞说，"子时暴转，丑时就停了。停的时候五颗灵石全暗了——不是熄灭，是暗了，像被人抽走了灵力。然后过了一刻钟，风灵石又亮了。只有风灵石。其余四颗还是暗的。"
楼弃尘停下脚步。
只有风灵石亮。风灵在涨，其余四灵在跌。
五灵失衡。
"风灵珠在女娲一族手中。"他自言自语。
"什么？"周怀璞没听清。
"没什么。"楼弃尘往大殿方向走，"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从今天起，每日辰时和戌时各记录一次五灵轮的状态，送给我看。第二，去藏经阁查一查第七代掌门建立的传讯通道——有没有留下使用方法或阵法图。"
"传讯通道？"周怀璞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楼弃尘说，"所以才让你查。"
周怀璞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看到楼弃尘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楼弃尘走到大殿门口，停下来。
他看着殿内玄微掌门的灵位，又看了看灵位后面三皇殿的方向。三皇殿里供奉着伏羲、女娲、神农三皇像——蜀山弟子初一十五都要去拜。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洛青鸢是女娲后人。女娲一族与轩辕剑同为上古三皇一脉。轩辕剑在碎，五灵轮中风灵暴涨——风灵珠在女娲一族手中。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如果有——洛青鸢来蜀山，也许不只是"路过"。
她是被叫来的。
被轩辕剑叫来的。
楼弃尘站在大殿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三天期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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