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祈在蜀山脚下的青石镇赌坊里赢了四两银子。
不多,但够吃半个月的。他揣着银子出门时,天色擦黑,镇上的灯笼刚点上。赌坊老板在身后骂骂咧咧——"下次别让我逮着你出千"——谢无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没出千。他只是耳朵好。
骰子落碗的声音,他能听出几点朝上。这不是什么道法修为,是从小在赌坊里混练出来的——小时候给赌坊跑腿,端茶倒水扫地,蹲在桌子底下听了三年骰子声,听出来的。
白衣人教他的剑法没让他发过财,倒是这对耳朵养活了他二十多年。
谢无祈沿着镇子后面的山路往回走。他住在山脚下一间废弃的山神庙里——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面墙加一个破顶,连神像都没有,不知道被谁搬走了。但庙后面有条溪,溪边有块平地,他每天在那儿练剑。
破铁剑挂在腰间。从蜀山弟子那里偷来的废剑,剑刃崩了两个口子,剑身上还有锈斑。但他用惯了——换一把好的他反而不顺手。
走了约莫半里山路,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闻到了什么。
一股很淡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某种……动物的气味。像是毛皮在湿气里泡久了的味道。
谢无祈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他不是一个警惕性高的人——市井混混的生存法则不是"时刻保持警惕",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但这股气味让他后颈发凉,像是身体在替他做判断。
然后他看到了。
路边草丛里,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动。
谢无祈眯起眼。
白色。不大,约莫一只猫的大小。但形状不对——不是猫,尾巴太长太粗了。而且它在跑,不是猫的那种蹿,是一种更流畅的、贴着地面滑行的跑法。
狐狸。
白色的狐狸。
谢无祈在青石镇住了小半年,从没见过白色的狐狸。这一带山里倒是有狐狸,但都是赤狐和草狐,白的从没听说过。
他犹豫了一瞬——追还是不追?
四两银子在怀里揣着。白狐皮在镇上能卖十几两。追。
谢无祈拔腿就追。
他追了半个山头。
这不是夸张。那只白狐从草丛里窜出来之后,沿着山涧往上跑,谢无祈在后面追。按理说一只狐狸跑不过人——人腿长步子大。但这只狐狸不按理出牌。它不直线跑,拐着弯跑,一会儿钻进灌木丛,一会儿跳上石头,一会儿又忽然折返从谢无祈脚边溜过去。
谢无祈被它溜了至少六趟。
到第七趟的时候,他已经从"追猎物"的心态变成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的心态。市井混混的胜负欲被激起来了。
他停了下来。
不追了。
他站在山涧边一块大石头上,喘着气,看着那只白狐也停下来——在三丈之外的草丛里露出半个脑袋,两只尖耳朵竖着,黑色的眼睛盯着他。
"行。"谢无祈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直起身来,冲白狐拱了拱手,"你赢了。我不追了。"
白狐歪了歪头。
"你要是听得懂人话,就赶紧走。你要是听不懂——"他拍了拍腰间的破铁剑,"也别怪我不客气。"
白狐没有走。
它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谢无祈眨了一下眼。
然后白光一闪。
不是狐跑了——是狐变了。
白光从那只狐狸身上炸开,像一团被揉碎的云。光芒持续了约莫两息,然后散去。草丛里没有狐狸了。
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
白衣。黑发。赤脚。个头不高,刚到谢无祈的胸口。脸圆圆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仁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玻璃珠。看起来十五六岁——也可能更小,也可能更大,妖的年龄不好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褂和长裤,不是人间样式,像是从什么布料上扯下来的,边缘不齐。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衣服。
是她身后那条尾巴。
蓬松的、雪白的、毛茸茸的一条大尾巴,从她腰后伸出来,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着。她显然在努力把它藏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想用身体挡住尾巴——但那条尾巴太大太蓬了,怎么挡都挡不住。
谢无祈看着她。
她看着谢无祈。
然后她冲他龇了龇牙。不是人的龇牙——是狐狸的那种,上唇翻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
"……妖?"谢无祈说。
他的语气没有恐惧。准确地说,他的语气像是在菜市场上看到一种没见过的菜——有点好奇,有点意外,但完全不至于吓到。
少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跑这么快,是不是也修了道?"
谢无祈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追我,跑了那么久,一点道力波动都没有,但速度比一般凡人快很多。"她歪着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学问,"而且你的气息……很奇怪。不是道力,不是妖力,但有什么东西在你身体里动。你到底是什么?"
谢无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个凡人,没修过道,没拜过师。他跑得快是因为从小在山里长大、追过野兔逮过野鸡。至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但他想起了白衣人的梦。
梦里那个白衣人教他剑法时,他确实感觉身体里有种东西在跟着动。不是力气,不是内息,是一种更深层的、像骨头在震的感觉。醒来之后那种感觉就没了,他一直以为是做梦。
"你认错人了。"谢无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我就是个凡人。跑得快是因为小时候追兔子练出来的。"
少女皱了皱鼻子。
"兔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咀嚼它的含义,"兔子是什么?"
谢无祈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不知道。"……长耳朵、短尾巴、跑得很快的那种?"
"哦,那种。"她点了点头,"我吃过。不好吃。太瘦了。"
谢无祈再次审视面前这个少女。
白尾巴还在身后晃着。她已经不龇牙了,换成了好奇的表情,像一只第一次见到人类的幼兽。确实像幼兽——她的表情太直接了,高兴就是高兴,好奇就是好奇,没有任何人类社会中该有的遮掩和试探。
"你叫什么?"谢无祈问。
"应笑辞。"
"应笑辞。"谢无祈重复了一遍,"好名字。谁起的?"
"我自己。"
"你自己给自己起名字?"
"我娘没来得及给我起。"应笑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谢无祈听出了平淡底下的东西——那种从小说到大、说到最后已经没有情绪的空。
"……那你娘呢?"
"死了。"
"……"
"很久了。"应笑辞补了一句,尾巴晃了一下,"我不太记得了。"
谢无祈不擅长安慰人。准确地说,他这辈子从没安慰过任何人——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但面对一个说自己娘死了的妖,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递了过去。
"吃吗?"
应笑辞看了看烧饼,又看了看他。
"你为什么不跑?"她问。
"什么?"
"我是妖。"她说,"你刚才说我妖——你认出我是妖了。你们凡人见到妖不是应该跑吗?"
谢无祈想了想。
"你刚才追了我半个山头,我都没追上你。我跑有什么用?"
应笑辞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
她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
"烧饼而已。镇上两文钱一个。"
"两文钱是什么?"
谢无祈意识到这个妖——这个应笑辞——对人间的事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银子,不知道烧饼,不知道兔子叫兔子。她大概刚修成人形不久,还没来得及学做人。
"你是刚化形?"他问。
应笑辞点了点头。"三个月前。"
"三个月……那你之前是狐?"
"嗯。在山里待了很久。多久不太记得了。化形之前的事很模糊。"
"你在山里做什么?"
"修炼。"应笑辞把烧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娘说我们这一族叫青丘白狐。是很厉害的血脉。但她没来得及教我修炼的方法就……"她顿了一下,"反正我自己摸索,修了不知道多久,三个月前终于能变成人了。"
青丘白狐。
谢无祈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是修士,不读典籍,对妖的了解仅限于"妖会吃人"和"妖会被蜀山弟子砍"这两个层面。但"青丘"两个字他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在茶馆听说书人讲的?上古青丘,九尾白狐,吃人的……
"你有几条尾巴?"他问。
应笑辞的表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尾巴往身后藏了藏。
"一条。"
"一条?"
"就一条。"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娘说青丘白狐最多可以有九条尾巴。但我修为不够,只有一条。"
谢无祈看着她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尾巴因为主人的窘迫而微微炸毛,变得更蓬了。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应笑辞立刻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笑。"谢无祈收住笑,"一条就一条,挺好的。比我强,我连尾巴都没有。"
应笑辞瞪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敌意消了大半。
"你叫什么?"她反问。
"谢无祈。"
"谢无祈。"她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个字的发音。"无祈——不需要祈求?"
"大概吧。我爹起的。我爹是个穷秀才,给我起了个这么文绉绉的名字,自己却穷死在考场上了。"
"穷死是什么死?"
"就是……算了。"谢无祈摆了摆手,"你不用懂这些。你化形才三个月,人间的事慢慢学。"
他转身往山神庙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应笑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
"你不上来?"他问。
"去哪?"
"我住的地方。后面有溪,能洗脸。你赤着脚跑了半个山头,不疼吗?"
应笑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全是泥和草叶,大脚趾上有一道被石头划的口子,渗着一点血。她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受伤了。
"哦。"她说,"疼的。但我以为不严重。"
"不严重也别拖着。走。"
谢无祈继续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应笑辞跟了上来。
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山神庙,谢无祈点了一堆篝火,从溪里打了水烧上。应笑辞坐在破庙门槛上,把脚泡在温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尾巴垂在身后,尾尖搭在门槛上,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谢无祈蹲在火堆旁,看着她。
"你说你是青丘白狐。"他开口,"青丘在哪?"
应笑辞想了想。"不知道。我娘说青丘在很远的地方,她也是听她娘说的。我们这一族……好像一直在往南迁。我娘说以前青丘白狐有很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她和我。"
"那你娘——"
"我说了,死了。"应笑辞的语气依然平淡,"她死之前跟我说,让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修炼,等尾巴多了就不怕了。"
"不怕什么?"
应笑辞没有回答。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谢无祈没追问。他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市井混混的规矩是别人不想说的事不问,问了可能挨揍。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应笑辞诚实得让人心疼,"我化形之后就在山里乱走。看到山下有灯火就过来了。然后看到你追我。"
"是你先在我前面跑的。"
"我以为你要抓我。"
"我确实想抓你。白狐皮值十几两银子。"
应笑辞的尾巴炸了。
"你——"
"开玩笑的。"谢无祈往后躲了一下,"你现在是人形了,我抓不了你。况且你跑那么快,我也追不上。"
应笑辞瞪了他一会儿,尾巴慢慢松下来。然后她忽然问:
"谢无祈,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什么味道?"
她说不上来。"不是食物的味道,不是花的味道。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味道。像冬天的火堆。"
谢无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那是昨天赌坊的酒味。"他说,"你别靠近,呛得慌。"
应笑辞摇了摇头。"不是酒味。酒味我闻过,不好闻。是另一种。"
她站起来,走到谢无祈面前,凑近了闻。谢无祈本能地往后仰——她的脸离他只有半尺,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过分。
"你干嘛?"
"你身上还有一个味道。"应笑辞皱着鼻子,"像铁。但不是普通的铁。是那种……被人用力握过很久的铁。"
谢无祈的破铁剑。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应笑辞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
"那是剑?"
"废剑。"
"能看看吗?"
谢无祈犹豫了一下,把剑解下来递给她。应笑辞接过剑——差点被剑坠得手腕一沉,她低估了铁的重量。但她两手抱着剑,翻来覆去地看,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这把剑……"她低声说,"它在动。"
"什么?"
"里面有东西在动。"应笑辞把耳朵贴在剑身上,"很轻。像心跳。"
谢无祈一愣。
他想起那天夜里——从蜀山被楼弃尘三招弹飞之后,他回到河滩拿起这把破铁剑,剑自己动了。不是他挥剑,是剑带着他的手动。
那天之后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错觉。但现在应笑辞也感觉到了——剑里面有东西在动。
"可能是锈松了。"他装作不在意地把剑拿回来。
应笑辞没有反驳。但她的目光在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谢无祈脸上。
"谢无祈。"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谢无祈自己也没法回答。
"一个凡人。"他说,"替人写状纸、赌钱、住破庙的凡人。"
应笑辞看了他很久。
"你撒谎的时候,尾巴……不对,你没有尾巴。但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偏一点。"
谢无祈:"……"
他决定不跟她讨论这个话题了。
"饿不饿?还有半块烧饼。"
应笑辞的眼睛立刻亮了。
第二天早上,谢无祈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翻身起来,看到山神庙外面围了四五个人——镇上的包子铺老板娘、卖菜的刘老头、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后生。应笑辞站在他们中间,一脸茫然,手里攥着一个包子。
"偷包子!"老板娘叉着腰骂,"光天化日偷老娘的包子!"
"我没偷。"应笑辞说,"我拿的。"
"拿和偷有什么区别!"
"我拿的时候你看到了,所以不算偷。偷是看不到的时候拿的。"
老板娘被她的逻辑噎了一下,随即更怒了:"你这个小丫头——来人,送官!"
谢无祈从庙里走出来,看了看场面,叹了口气。
"多少?"
"三个包子,九文钱。"老板娘报了个价——镇上包子三文一个,她没多要。
谢无祈从怀里摸出十文钱——他昨天赢的四两银子还没破开,这是他身上最后一点零钱。多出一文,老板娘找了颗糖给他,他随手塞给了应笑辞。
应笑辞看着糖,不知道是什么。
"吃的。"谢无祈说,"放嘴里。"
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毛舒展开来。
"甜的。"
"嗯。走吧。"
他往山神庙走。应笑辞跟在后面,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谢无祈。"
"嗯?"
"你替我赔了钱。"
"九文而已。"
"但我没有钱。"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赔?"
谢无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化形三个月,不知道银子是什么,不知道包子要钱,偷了东西还觉得自己有道理。"他数着她的问题,"我不赔,你怎么办?被送官?你一个妖进了衙门,万一一急变回原形,整个镇子都得炸。"
应笑辞眨了眨眼。
"所以你赔不是因为你好心。"
"我当然不是好心。"谢无祈转身继续走,"我只是不想你给我惹麻烦。"
应笑辞跟了上来。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谢无祈。"
"又怎么了?"
"我能跟着你吗?"
谢无祈没回头。"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说了是酒味。"
"不是酒味。"
"行行行,不是酒味。"谢无祈摆了摆手,"你爱跟着就跟着。但有言在先——我没钱养你。你要吃饭自己想办法。"
应笑辞点了点头。然后她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你不是赌钱吗?我会幻术。可以帮你——"
"不行。"谢无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赌坊里用幻术,被发现了会被打死。你以为人人像我一样,见了妖不跑?"
应笑辞歪头想了想,好像觉得他说得对。
"那我能做什么?"
"你先学会不偷东西。"
"好。"
"还有别把尾巴露出来。"
应笑辞低头看了看身后。尾巴正从衣服下摆探出来,毛茸茸的一团。
她伸手把尾巴塞回衣服里。但尾巴太大,塞进去又弹出来。塞进去,弹出来。反复了三次。
谢无祈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风沙迷了眼。"
应笑辞瞪了他一眼。尾巴又弹了出来。
她最终放弃了,让尾巴垂在身后,假装它不存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山神庙,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地灰烬和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谢无祈把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应笑辞。
"从今天开始,"他说,"我教你认银子。"
应笑辞接过烧饼,认真地咬了一口。
"好。"
那天晚上,谢无祈在溪边练剑。
应笑辞坐在石头上看他。她不知道剑法好不好,但她看得出谢无祈练剑时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油嘴滑舌、嬉皮笑脸,一拿起剑就安静了。不是沉默的安静,是全神贯注的安静,像整个人被剑吸进去了。
破铁剑在他手里划出一道道弧线。不是蜀山弟子那种法度森严的剑术,没有套路,没有招式名。但每一剑都很快、很准、很直接——像野兽捕猎,没有花架子,全凭本能。
应笑辞看着看着,忽然说:"你练剑的时候,身体里那个东西又在动了。"
谢无祈收剑。"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应笑辞皱着鼻子,"像一条河。平时是干的,你一拿剑就有水了。水很急,但不会溢出来。"
谢无祈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得见?"
"不是看见,是闻到。水有味道。你身体里那条河有味道。"
"什么味道?"
应笑辞想了很久。
"铁的味道。"她说,"但不是你这把剑的铁。是更古老的铁。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把一块铁放在天地间最大的火里烧过,烧了不知道多少年,铁就变成了一种有生命的东西。"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些。"她小声说,"这些话好像不是我想到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谢无祈看着她。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破铁剑。
剑身上有锈斑,有崩口,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这把剑是蜀山弟子扔掉的废品,在铁匠铺的废料堆里躺了不知道多久,被他偷来用了三年。
但应笑辞说,里面有东西在动。
那天夜里它确实动了。在楼弃尘弹飞它之后,它自己动了。
谢无祈把剑插在地上,松开手。
剑立在溪边的泥地上,微微晃了一下。
没有动。
"看吧。"谢无祈说,"就是一把废铁——"
话没说完,剑动了。
不是倒了,是转了一下。剑身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剑尖指向了一个方向。
蜀山。
应笑辞站了起来。谢无祈蹲下去,看着剑尖指向的方向。
上次也是这样。在楼弃尘弹飞他的剑之后,那把剑也是这样——剑尖指向蜀山。
"它在叫你上去。"应笑辞说。
"它没有嘴。"
"不需要嘴。你听不到,但我闻得到。它在发出一种味道,像在喊。"
谢无祈盯着那把破铁剑。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剑身嗡鸣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谢无祈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骨头听到的。
后背发麻,手跟着动了一下。
和小时候看蜀山弟子御剑飞过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伸手拔起剑,插回腰间。
"不去。"他说。
"为什么?"
"上次去了,差点被那道士三招打死。"
"但你没死。"
"没死也不去。"
应笑辞看着他的背影。他转身往庙里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她知道他在说谎——他的眼睛往右偏了一点。
但她没说。
她只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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