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天地,万山之祖昆仑山为天地天柱、神魔枢纽、三界封印核心。
数千万年前,昆仑守山神族陨落,昆仑封印裂痕渐开,无数凶兽、妖邪外泄,人间灾乱四起。
千万年后。
昆仑脚下南边有一片隐世墟村——名缘世。
此地与世隔绝、四季安稳、无灾无难,村民皆是上古守山者后裔,血脉稀薄、性情温善,不喜纷争、偏爱烟火安居。
世人皆知大荒万里凶险,流沙吞骨、瘴雾锁山、凶兽横行、戾气覆地,是众生厮杀沉浮的乱世苦海。唯独这一隅小小村落,似被天地温柔遗漏,隔绝了所有风波杀伐。
千万年以来,山长青、水长清、风长柔,无灾、无乱、无争、无劫。
像是悬浮在浊世边缘的一瓣净尘,安静、温软、一成不变。
村里人生于安稳,长于安稳,老死亦安稳。代代不慕仙途,不求神通,不逐长生,只守三餐四季、烟火朝夕。
谛玄羲,便是在这片温柔净土里,安然长到十七岁。
暮春午后,日色迟迟,暖而不烈。
一方朴素农家小院,青石铺地,墙垣低矮,院中一株老山茶,枝繁叶茂,落瓣如雪,铺得满阶洁白。风过花枝,清香漫溢,吹散了岁月里所有浮躁。
少年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得近乎剔透。他没有修行者的锋芒锐气,没有山海生灵的血脉贵气,从头到脚,是最纯粹、最本分的人间模样。
此刻他端坐石案之前,指尖轻转古朴石碾,缓缓碾着新采的茶青。
咔嗒、咔嗒。
碾轮转动的声响缓慢规整,和风吹叶、雀落枝头的轻响相融,成了小院日复一日亘古不变的韵律。
谛玄羲做事极慢,极稳,极规整。
他这一生,最怕的便是乱。
怕变数、怕未知、怕风波、怕远行、怕生死无常。
村里少年大多生性好动,年少热血,总爱攀山探林,追逐野物,畅想山外天地。说书老人闲谈大荒轶事,讲神山巍峨、古墟秘藏、仙法通天、万族峥嵘,旁人听得心神激荡,眼底满是向往,恨不得即刻踏出山村,闯荡辽阔天地。
唯有谛玄羲,次次听得心底发冷,半点艳羡无有。
大荒辽阔,何尝不是大荒凶险。
所谓仙途浩荡,不过是步步厮杀、步步争锋、步步生死不由人。
他生来心性寡淡,所求从来极少。
不贪名、不贪利、不贪长生、不贪远方壮阔。
此生唯一所愿,不过小院无恙,山茶年年开,岁岁无波,日日安稳。
旁人笑他怯懦、懒散、胸无大志,白白辜负年少光阴。
谛玄羲从不辩驳,亦不在意。
大志何用?宏图何益?
天地再大,不如一院安稳。前路再盛,不如朝夕无虞。
他见过村中老者终老,一生不出缘世村三里,平淡度日,无灾无难,安然寿终。那便是他心目之中,最圆满的人生。
石碾轻转,细碎茶青渐渐成粉,清香袅袅浮动。谛玄羲垂眸,动作不急不缓,每一遍碾磨都均匀细致,一如他过日子的性子,步步踏实,岁岁守常。
“玄羲,又在煮茶静养呢?”
柴门外传来清脆笑语,邻家少女阿花挎着篮子,立在暖阳之下,眉眼明媚。
“方才村口建豪他们几个少年约着往后山深处探林,说是要寻奇花、探深涧,你不去凑凑热闹?年纪轻轻,总闷在院里,不怕闷出性子来?”
谛玄羲抬眸,浅浅一笑,温润平和。
“后山深林路险,草木幽深,未知处太多,不如院里安稳。”
“你也太惜命了。”阿花无奈地摇头,将篮中春笋放在门边石台上,“人人都想往外走,就你,恨不得把自己拴在小院里一辈子。”
“一辈子安稳,未尝不是福气。”
谛玄羲轻声作答,语气笃定。
他从来不觉得守安是过错,从来不认为贪稳是懦弱。
乱世浮生,安稳最贵。
只是村里人常年安居太平,早已麻木,不知安稳二字,是大荒众生求而不得的奢侈。
阿花劝不动他,笑着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去,融入村巷温柔烟火里。
院门重归安静。
风落山茶,瓣瓣铺阶,光影斑驳,岁月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谛玄羲起身,将碾好的茶青细细筛净,规整装入木模,压制成平整茶饼。工序繁琐,他却做得心甘情愿,一遍又一遍,耐心十足。
十七年光阴,便是在这般重复、平淡、一成不变的日常里缓缓淌过。
晨起扫院,暮时煮茶,春看花、夏听风、秋拾叶、冬观雪。
无波澜,无跌宕,无惊喜,亦无惊惧。
这便是他想要的一生。
可今日静坐檐下,心底深处,却隐隐浮起一丝极淡的异样。
太静了。
静得太过长久,太过完美。
大荒万古动乱,偏偏独有缘世村千万年安然无恙。世间从无永恒安稳,太过顺遂的太平,往往暗藏不为人知的裂痕。
这道理他不懂天道玄机,却懂人心常理。
越是无风无雨的时日,越要提防惊雷骤至。
只是念头转瞬即逝,谛玄羲轻轻摇头,压下心底无端多虑。
千万年都安稳过来了,何至于偏偏在他此生生变。
他只是一介凡人,安安分分守着方寸庭院,不惹事、不探险、不贪妄,风波纵有,亦落不到他头上。
夕阳西垂,暖光铺落小院,山茶落瓣静无声息。
少年静坐阶前,望着满院温柔烟火,心底只剩一个执拗执念。
不求名扬山海,不求踏遍千山。
只求——人间闲岁,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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