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山墙,落日熔金,将院内花木影子拉得纤长柔和。
谛玄羲将压好的茶饼一一晾置在通风木架上,排布整齐,间距均匀。他做事素来如此,容不得半分潦草仓促。生活越是规整安稳,人心越是踏实安宁。
收拾完茶事,他取过墙角竹帚,缓步清扫石阶落瓣。
山茶年年暮春落尽,岁岁凋零,岁岁新生。花开花落,四时轮转,从无偏差,从无破例。这恒定不变的自然规律,最让谛玄羲心安。
他偏爱守常,偏爱有序,偏爱所有看得见、摸得着、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安稳日常。
扫尽落瓣,庭院一尘不染,清宁如故。
立在院中远眺,远山层峦叠翠,连绵无尽,天际晚霞温柔铺展,村落炊烟袅袅四起,鸡犬相闻,人声细碎。
一派盛世人间烟火,温柔得能抚平心底所有杂念。
可晚风拂来的一瞬,谛玄羲指尖骤然微冷。
今日的风,不一样了。
往日山村晚风,暖软湿润,裹挟草木清香、溪流潮气,是独属于缘世村的温柔气息。可此刻穿院而过的风,尽头带着一缕极淡、极荒芜、极死寂的凉涩。
不烈、不凶、不刺鼻,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寻常村民粗线条过日子,终日沉浸烟火琐碎,根本感知不到这一丝微末异变。可谛玄羲十七年居于无尘小院,心性干净得通透,日日与草木清风相伴,对天地气息的细微变动,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这是大荒的风。
是越过万里戈壁、穿过瘴雾古林、沾染浊戾死寂的荒风。
从未踏出过缘世村三里的他,从未亲身接触过大荒,却从小听老人言传,大荒之风枯、燥、冷、戾,与缘世村的清和之风截然相悖。
心头轻轻一沉。
他放下竹帚,缓步走到院门口,抬眼望向村外山口。
往日清晰通透的远山轮廓,此刻尽头蒙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薄雾。雾气极薄,似有若无,不遮山形,不掩天光,却死死覆在群山之巅,静静不散。
无风自动,无雨自凝。
绝非寻常天象。
心底潜藏多年的不安,悄然破土。
自他记事起,缘世村四季分明,天象有序,从无这般诡异雾兆。
是大荒异动了?
还是天地有变?
无数细碎念头翻涌上来,可谛玄羲第一反应不是探查、不是深究、不是好奇溯源。
而是逃避。
怕变、怕乱、怕祸事临头、怕安稳破碎。
他本能地想要闭眼、闭嘴、不去深究、不去窥探。
只要他不承认异常,只要他依旧守着小院安稳,风波便不存在。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怯懦,也是他守护安稳的本能。
少年缓缓合上柴门,轻轻落锁,将外界那一丝诡异的山风与薄雾,尽数隔绝在外。
门外是隐约动荡的天地。
门内是恒久温柔的人间。
他只要守好这一方小院,便足够了。
入夜,天色彻底沉落,星月次第升空,温柔洒落山村大地。
全村灯火渐次熄灭,喧嚣褪去,万籁归静,只剩溪水潺潺、虫鸣细细,温柔包裹整片村落。
村民劳碌一日,尽数沉沉睡去,无人知晓远山异变,无人察觉天地微裂。
谛玄羲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
白日那一缕荒风、远山薄雾,反复在心底盘旋,挥之不去。
他拼命劝慰自己,是多虑,是错觉,是寻常山雾。
大荒太远,远在万里之外,浩劫风波再烈,也吹不到这片万山尽头的净土。
可心底那点微凉的不安,始终无法驱散。
他太惜安稳,太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他没有力量,没有本事,没有依仗,只是一介最普通、最平庸的凡人。
乱世若至,仙神难护自身,万族自顾不暇,他这般蝼蚁凡人,只能随波逐流,任命运摆布,连自保之力都无。
他不怕清贫,不怕平淡,不怕一生庸碌无名。
他只怕死,只怕别离,只怕家园破碎,只怕无家可归、无处可安。
夜深露重,晚风再起。
今夜的风,比黄昏更凉、更沉,穿过窗棂缝隙,拂过床沿,带着若有若无的荒寂浊气。
屋梁灯影轻轻摇曳,明明灭灭。
谛玄羲睁眼望着漆黑屋顶,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预感。
千万年不变的太平岁月,或许,真的要到头了。
只是他依旧执拗地抱着一丝侥幸。
再等等。
或许明日天光破晓,雾散风清,一切依旧如常。
他只求,风波永不临门,安稳岁岁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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