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的混乱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后山雾潮里涌来的浊化野兽越聚越多,野兔山鹿失了温顺本性,獠牙外露;山狐野狼眼覆灰翳,嘶吼着冲撞篱笆田垄。村里青壮年举着锄头镰刀上前阻拦,凡人血肉之躯,哪里扛得住被浊气浸染的疯兽,不过片刻便有人被利爪划伤,衣袖渗出血迹,哭喊声响彻田野。
谛玄羲抵着柴门,指节死死攥住木门边框,指腹泛出青白。
恐惧如冰水,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他看见一头体形壮硕的浊化野兽直直冲向一名抱着竹篮的老妪,老妪腿脚不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野兽獠牙刺穿,谛玄羲下意识攥紧门闩,几乎就要推门冲出去,双腿却像灌了千斤重的泥沙,牢牢钉在原地。
他怕死。
大荒万里的凶险尚且远在天边,眼前一头发狂野兽,便足以让他丢了性命。他自幼守着小院安稳度日,从未与人争斗,更别提直面失去理智的凶兽。只要退一步,关上木门,藏进屋内,野兽便寻不到他,他能安然躲过这场灾祸。
可耳边老人惊惧的哀嚎清晰钻入耳膜,十七年邻里相伴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春日一同采摘山茶、秋日互换新收杂粮、黄昏坐在村口闲谈烟火,那些温和细碎的日常,此刻全部化作针扎,刺得他心口发闷。
就在谛玄羲进退挣扎之际,一道赤红火光骤然横亘在野兽身前。
炘嫙如火红衣猎猎翻涌,掌心腾跃灼热天火。烈焰坠落在地,瞬间筑起一堵熊熊火墙,死死挡住奔袭而来的异兽。她眉宇躁郁难掩,悬于头顶的火剑骤然出击,数道灼热火光直刺兽身;与此同时,左手不断迸出团团焰光,无情灼烧异兽体表缠绕的浊气。野兽痛得发出凄厉长嚎,周身灰蒙蒙的浊雾不断蒸腾消融。待戾气褪去,它总算恢复一丝神智,身躯踉跄后撤,仓皇奔回后方迷雾山林。
“一群被浊气操控的畜生,倒是费我不少力气。”炘嫙甩了甩手,天火微光缓缓收敛,转头看向四散躲避的村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方才她出手之时刻意留了余地,只驱散浊气,并未斩杀野兽。毕方一族天生控火,千万年见惯大荒生灵惨死,心底纵然藏着灭族血海,却也不忍随意屠戮无辜走兽。可这份克制落在谛玄羲眼中,只觉惊心动魄,漫天烈火、嘶吼凶兽,无一不在提醒他大荒的残酷。
石鼎紧随其后,双掌按向地面,大地震颤,数道厚重石墙自泥土中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围住村落外围田地,隔绝后山持续涌来的兽潮。岩石表层流转温润地脉灵光,能暂时抵挡浊气渗透,给村民留出喘息的空隙。
“地脉之力支撑不了三日,浊雾一日浓过一日,石墙迟早会被浊气侵蚀崩碎。”石鼎声音沉闷,走到受伤村民身边,指尖轻点伤者伤口,大地生机缓缓流淌,止住不断外渗的鲜血。
翠蔓灵主穿梭在人群之间,抬手催生大片柔韧藤蔓,缠绕住四处冲撞的小型野兽,花叶散发清甜生机,一点点净化野兽体内淤积的戾气。她脚步轻柔,路过摔倒啼哭的孩童,弯腰摘下一朵灵草,递到孩童手中,安抚止不住的哭声。
七人各司其职,以血脉神通稳住失控的兽潮,果生立于石墙顶端,白衣随风舒展,右手持木杖,左手托着一缕昆仑残存清气,缓缓洒向整片村落,稍稍冲淡弥漫在空气里的苦涩浊风。
玄螭赤寒独自站在田埂阴影里,没有出手相助,只是冷眼看着果生掌心的仙族灵光,眼底恨意翻涌。当年屠戮他全族的便是上古神族,如今偏偏要依靠神族的朋友拯救天地,这般讽刺,让他连出手都觉得反胃。若非顾及世间万千无辜生灵,他此刻早已转身离去,绝不掺和这场与神族有纠缠的宿命。
妩娪斜倚在老槐树杈上,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漫不经心地俯瞰下方慌乱人群。她看透所有人心底执念,炘嫙的仇恨、石鼎的责任、玄螭赤寒的怨怼、果生的赎罪,还有谛玄羲躲在院门后不敢现身的怯懦,尽数落在她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却并未出言点破。
白泽流识摊开随身携带的兽皮古卷,指尖飞快推演纹路,脸色愈发苍白。他不断掐算天地气数,每一次推演,得到的结局都愈发绝望,低声喃喃自语。
“护村古阵清气损耗速度远超推算,再过五日,屏障彻底消散,到时候涌来的便不只是山野小兽,深渊凶煞会随雾潮南下,缘世村无力抵挡。”
唯有焦镜,快速穿梭在田间,用灵光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时不时扭头望向谛玄羲紧闭的小院木门,眼底满是失落。他不懂仇恨、责任、浩劫,只单纯想拉着那位会编好看竹篮的小子,一同去山间游历。
半个时辰后,后山涌来的浊化野兽尽数被驱退,石墙牢牢封住村口要道,田间终于恢复平静,只余下满地倒伏庄稼、散落农具,还有村民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村民们纷纷围上前,对着七位山海遗族连连道谢,言语间满是感激。活了一辈子,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拥有神通的异人,方才若是没有几人出手阻拦,今日村落必定死伤惨重。
“多谢各位仙长出手相救,若是没有你们,我们今日怕是在劫难逃。”村中老者拱手弯腰,态度恭敬。
炘嫙淡淡颔首,没有过多回应,目光直直落在谛玄羲小院的方向,压抑许久的不满再度浮上眉眼。全村凡人都身陷险境,唯独天命选定的谛玄羲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只顾保全自身,这般怯懦,实在难以让她信服。
果生顺着炘嫙的目光望向小院,轻轻叹了一口气,独自迈着步子,再度走向谛玄羲的柴门。
木门依旧紧闭,谛玄羲靠在门板内侧,清晰地听见门外缓步靠近的脚步声,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后退几步,想要躲进屋内,可指尖触碰到窗台外沿新生的山茶嫩芽,心底那道坚固的心墙,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他的确活下来了,安稳躲在小院,毫发无伤。可田间受伤的乡邻、吓得大哭的孩童、成片枯萎的庄稼,还有七位异乡人拼尽全力护住村落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贪恋安稳,畏惧死亡,可安稳从来不是凭空得来。若是大荒浊气持续南下,就算今日躲过兽潮,三五日后深渊凶煞来临,这一方小院、一村烟火,终究会化为虚无。
“谛玄羲,我知晓你心中恐惧。”果生的声音隔着木门缓缓传入,温和却清晰,“方才你站在门后,我看见了你的挣扎。你并非冷血冷漠,只是被十七年无波的安稳困住了心神。”
谛玄羲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指尖攥得发白。
“方才阻拦兽潮,我们七人耗费大半血脉灵力,石墙、火墙、灵藤,都只能暂缓灾祸,无法根除源头。昆仑天柱一日不修补,浊气便永远不会消散,缘世村永远活在浩劫阴影之下。”果生的声音持续传来,“你不必强迫自己立刻下定决心,只是希望你看清眼前真相,你的逃避,护不住你珍视的一切。”
话音落下,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谛玄羲缓缓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七位山海遗族重新聚集在老槐树下,各自调息恢复灵力,人人面色带着疲惫。
炘嫙闭目调息,周身火光微弱黯淡;
石鼎盘膝坐地,源源不断调动自身地脉之力加固石墙;
翠蔓灵主蹲在一旁,采摘灵草研磨药膏,分给受伤村民。
他们本与缘世村毫无干系,却为了守护一村素不相识的凡人,消耗自身修为,日夜守在村口。
反观自己,坐拥独一无二、能够化解天地戾气的凡心本源,却一味躲在小院,逃避所有责任。
愧疚如潮水席卷全身,可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死死桎梏着他。万里大荒,凶兽遍地,族群厮杀,前路步步皆死,一旦踏出去,他极有可能再也回不到这座满是山茶花香的小院,再也见不到朝夕相处的乡邻,最终客死异乡。
一边是安稳余生,一边是苍生安危,两种念头在心底疯狂拉扯,搅得他心神不宁。
天色渐晚,夕阳又一次垂落西山,山间灰雾比清晨浓郁数倍,沉沉压在村落上空,遮蔽大半霞光。小院之内,山茶落瓣铺满青石阶,往日能抚平心绪的景致,此刻再也无法让他心安。
谛玄羲坐在石凳上,望着院门口紧闭的柴门,彻夜无眠的疲惫席卷而来,心底的抉择,依旧悬而未决。他清楚,自己逃避不了太久,浊风已经踏入缘世村,属于他安逸岁月的倒计时,已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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