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缘世村,往日热闹祥和的晨间景象今日多了几分压抑不安。村民如常走出家门,耕田、洗衣、赶集,可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天地间细微的异样,只是无人知晓灾祸根源,只当是寻常山气异变。
谛玄羲推开柴门,准备前往溪边取水,刚踏出小院,便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的七位山海遗族。他们守了整整一夜,神色各有疲惫,却依旧没有半分离开的打算。
炘嫙看见谛玄羲走出院门,当即上前一步,眼底怒意并未消散,却刻意收敛了几分周身天火,没有再出言斥责,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其余几人也纷纷抬眼,目光尽数落在谛玄羲身上,等待他给出答复。
谛玄羲下意识避开众人视线,低头快步走向溪边,不愿与任何人交谈。焦镜快速跟上来,雷公声音在身后响起。
“玄羲小子,你想清楚了吗?我们可以慢慢赶路,不会遇到危险的!”
谛玄羲脚步不停,没有回头,轻声道。
“我不会离开村子,你们不必再等。”
焦镜闻言耷拉下脑袋,满心失落,停下脚步,委屈地返回槐树下。翠蔓灵主眼底满是惋惜。
谛玄羲走到溪边,俯身取水,指尖触碰溪水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阴冷浊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冰凉刺骨。往日清甜温润的山溪水,今日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腥气。
他心头一沉,抬眼望向溪水上游,远山方向厚重灰雾已然蔓延至半山腰,浊风顺着山谷不断往下吹拂,一点点侵蚀村落周遭清和气息。护村古阵的屏障,正在无声无息地被大荒浊气消磨。
岸边几名洗衣的妇人也察觉出水味异常,互相低声交谈。
“今天溪水怎么怪怪的,闻着发苦?”
“怕是山里要下大雨,把地底浊气冲下来了吧。”
“但愿只是一时天象,可别出什么乱子。”
村民们满心侥幸,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揣测,唯有谛玄羲心知肚明,这是昆仑裂隙扩大、浊气南下的征兆,再不出几日,浊雾便能彻底穿透护村阵法,席卷整座村落。
取完水折返小院,途经田间,几名老农正蹲在地头查看作物,往日长势繁茂的禾苗,边缘叶片已经发黑枯萎,根须泛着暗沉灰气,任凭如何引水灌溉,都无法止住衰败之势。
“怪事,往年这个时候庄稼长势最好,今年怎么成片蔫了?”
“山里雾气太重,怕是遮挡了日头,过几日雾散应该就能好转。”
众人依旧自我宽慰,无人联想到大荒浩劫,唯有谛玄羲望着成片枯萎的禾苗,心底沉甸甸的。草木最先感知天地气息变动,禾苗枯萎,代表浊气已经渗透村落外围,安稳岁月的屏障,正在一点点碎裂。
回到院中,谛玄羲将水桶放置一旁,无心再制茶编竹,独自倚靠院墙,望向远处半山腰的灰雾。门外传来脚步声,果生独自一人缓步走入小院,没有带上其余七位山海遗族,刻意留出独处交谈的空间。
“昨日一夜,你可想清楚了?”果生站在谛玄羲身侧,目光望向远处浊雾笼罩的群山,语气温和,不带半分逼迫。
谛玄羲垂眸,指尖攥紧衣角。
“我想清楚了,我不能走。这里是我的家,我生于此,便要守在此处。”
“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果生轻声道,“护村古阵依靠千万年前残留的昆仑清气维持,如今神山裂隙不断扩大,清气持续损耗,不出七日,阵法便会彻底溃散。到时候大荒浊兽会顺着雾潮涌入村落,村民无半分自保之力,尽数会被浊气吞噬。”
谛玄羲身躯微微一颤,早已预想过这般结局,可从果生口中直白说出,心底恐惧还是骤然放大。他可以不在乎自身安危,可村里皆是相处十数年的乡邻,老人、孩童、农夫、妇人,皆是手无寸铁的凡人,一旦浊兽下山,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不必我离开村子,也能护住缘世村。”谛玄羲抬头看向果生,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果生轻轻摇头:“浊气根源在昆仑神山,唯有修补天柱,才能彻底净化四海浊气。仅仅护住一座村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暂时延缓灾祸,终究无法长久。且唯有你的凡心本源,能够中和天柱裂痕中的贪欲戾气,其余万族血脉,皆会被浊气反噬,无力靠近天柱。”
“我一介凡人,无神通、无修为,就算随你们前往大荒,也未必能修补天柱,白白送死罢了。”谛玄羲声音发颤,心底对死亡的畏惧依旧难以消除。
“你的凡心,便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无需杀伐神通,仅凭本心平和,便能化解一切由贪婪、仇恨衍生的浊气。昨日七位遗族对你多有质疑,是他们被千万年苦难蒙蔽目光,待你真正踏入大荒,他们会明白你的独特之处。”果生缓缓解释,耐心抚平谛玄羲心底顾虑。
二人交谈之际,村口忽然传来村民慌乱的叫喊声,惊惶的呼喊穿透整条街巷,打破村落晨间平静。
“后山跑下来好多野兽!全都疯了,冲撞田地,还要往村里冲!”
“快关上院门,那些野兽眼睛都是灰黑色,看着吓人!”
谛玄羲心头猛地一紧,快步冲到院门口,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只见村外田地里,数十只山林野兽双目浑浊发黑,体大如象,头顶长五角,每个角身长满刺,六条腿,只有一个耳朵、一只眼睛、二个鼻子、嘴巴张开如盘,浑身萦绕淡淡浊气,失去往日温顺本性,疯狂冲撞田埂、篱笆,朝着村落方向狂奔而来。
往日温顺的野兔、山鹿、山狐,此刻尽数被浊气操控,沦为失去理智的凶物。几名年轻村民举着农具阻拦,却根本抵挡不住发狂兽群的冲撞,不断后退,惊慌逃窜。
炘嫙、石鼎等人立刻起身奔赴田间,炘嫙挥动火剑,一道道天火铺开,灼热火光逼退发狂野兽;
石鼎调动地脉之力,筑起厚重石墙阻隔兽群;
翠蔓灵主催生藤蔓缠绕躁动的野兽,暂时压制它们的动作。
可浊化野兽数量越来越多,源源不断从后山雾潮中冲出,七人即便身怀强大血脉神通,只想阻拦野兽,不愿伤害,此举无法彻底净化野兽身上的浊气。
谛玄羲站在门后,看着村民惊慌失措四处躲避,孩童的啼哭、老人的惊呼清晰传入耳中,心底恐惧与不忍不断撕扯。他依旧怕死,依旧畏惧大荒前路,可看着朝夕相处的乡邻身陷险境,那份独善其身的念头,第一次出现了巨大裂痕。
果生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这只是开端,七日之后阵法破碎,涌入村落的便不只是普通浊化野兽,还有大荒深处真正的凶煞巨兽,到时候,再无半分缓冲余地。”
谛玄羲望着田间奋力阻拦兽群的七道身影,望着惊慌奔逃的村民,望着半山腰不断下沉的灰雾,指尖微微发抖。
他贪恋小院安稳,畏惧远征凶险,可眼睁睁看着家园、乡邻被浩劫吞噬,他终究无法心安理得闭门避世。
只是踏出村落,奔赴万里大荒,直面无尽厮杀与死亡,这份沉重抉择,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浊风已经侵入缘世村,安稳岁月的假象,正在眼前一点点破碎,属于他的两难抉择,再也无法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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