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清透，洒满缘世村。
晨曦温柔，晓风清甜，鸟语清脆，溪水叮咚。一夜过去，天地看似尽数归宁，昨日傍晚的诡异薄雾、微凉荒风，仿佛尽数消散，从未出现。
村庄依旧是那座安然无恙的人间村落，烟火温柔，岁月静好。
谛玄羲早早起身，推门而出。
第一眼望向远山，天际澄澈，山河清明，昨日笼罩山巅的灰雾彻底不见，群山翠绿绵延，生机勃勃。
心底悬了一夜的大石，轰然落地。
果然是自己多虑。
太平岁月依旧，天地未曾生变，所谓大荒劫乱，终究远在天涯，与他无关。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压下所有多余思虑，如常开启一日的安稳日常。
洒水扫院，修剪山茶新枝，清理阶前尘土。院中草木青翠欲滴，新芽破土，繁花缀枝，生机盎然。
这般鲜活安稳的景致，最能安人心神。
收拾妥当，谛玄羲提上竹桶，打算去往村外三里清溪取水。
这是他十几年雷打不动的习惯，路径固定，时辰固定，从不多走一步远路，从不贪看半山风景。
他素来如此，固守方寸，不越雷池。
出了院门，青石小巷微凉，邻里晨起劳作，问候声此起彼伏，温柔质朴。
“玄羲今日起得早啊。”
“还是这般安稳性子，日日守着自家小院。”
“安稳是福，乱世在外，平平淡淡才是真。”
入耳皆是温软闲话，谛玄羲含笑颔首，一一回应，步履从容安稳。
穿过巷陌，走出村门，前路是熟悉的田垄小道，两侧青苗长势喜人，满目生机。
可越靠近山林边缘，谛玄羲的心，便一点点再次沉了下去。
昨日的雾散了，风暖了。
可草木先衰。
村口林缘的几株老松柏，往日四季常青，苍翠浓密，今日细看，树梢最顶端的新叶尽数枯黄、蜷缩、失了生机。不是秋冬自然凋零，是硬生生被浊气侵蚀，断了根脉灵气。
不止松柏。
林边成片野草、低矮灌丛，一夜之间，半数叶边焦枯、色泽暗沉，生机锐减。
整片村边林带，悄然染上了一抹死寂灰败。
寻常村民步履匆匆，只观整体翠绿，无人留意树梢细微枯败。唯有日日观草赏花、心性极致细腻的谛玄羲，一眼看穿了这隐秘的衰败。
天地气息，真的变了。
大荒浊气，已然悄悄渗透到了缘世村边界。
只是这异变太过细微、太过隐秘，藏在繁盛生机之下，瞒过了全村人，只瞒不过他这颗极致求安、极致敏感的心。
谛玄羲脚步顿在林前，指尖微颤，心底刚刚落地的安稳，彻底碎裂。
千万年无恙，不代表万世无虞。
太平不是常态，安稳只是侥幸。
大荒万古厮杀劫乱，才是天地本貌。
缘世村不过是侥幸被隔绝在外的一叶孤舟，如今风浪渐至，舟身已然开始渗水。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折返、想要缩回小院，紧闭门窗，假装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
怕死、怕乱、怕祸临、怕无力抗衡。
这是他本能的逃避。
可目光落在成片枯败草木之上，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躲，或许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天地劫数来临，小小小院，如何能挡万古风波。
可即便心知如此，他依旧不愿接受。
他只是凡人，只想平安终老，何必被迫面对天地大变、万古浩劫。
凭什么旁人安稳度日，偏偏他要感知危机。
凭什么别人浑浑噩噩享福，偏偏他要提前承受惶恐不安。
满心无奈与怯懦压在心间，谛玄羲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深入林间，沿着熟悉小道快步去往清溪。
溪水依旧清冽见底，潺潺流淌，温润干净，没有半点浊气污染。
看着清澈溪水，心底稍稍宽慰。
还好，水源未污，地气未崩，村落根基尚稳。
风波只是初至，尚未临门。
只要不再恶化，只要浊气不再向内蔓延，这片人间净土，尚能苟安许久。
取满清水，谛玄羲快步返程，不敢在村边多做停留，生怕再多看一眼衰败，再多感知一分动荡。
回到小院，关门落锁，隔绝外界所有异动。
院内山茶依旧繁盛，茶香清幽，炉火温热。
熟悉的安稳景致包裹周身，才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坐在檐下，静静晾晒昨日压制的茶饼，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温柔安稳。
可心境再也回不到往日纯粹平和。
脑海里反复盘旋林边枯败草木、远山暗流浊气。
他忽然听懂了村里代代流传的那句老话。
缘世无仙，大荒有劫。
从前只当是祖辈闲谈旧语，如今才知，是最真实的天地警示。
大荒有劫，劫在万古。
缘世无仙，无仙护安。
千万年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幸运，如今幸运耗尽，劫数将至。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纤细、从未握过兵器、从未踏过险路的双手。
无术、无法、无力、无势。
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小院，守好自己的烟火，尽可能缩在方寸之地，苟全性命，安稳度日。
他不求救世，不求渡人，不求逆天改命。
只求浩劫来晚一点，风波远一点，安稳久一点。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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