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村东野草持续枯败,晚风一日凉过一日,天地气息一日浊过一日。
所有细微的异变,都在无声证明——太平岁月,正在加速崩塌。
他抬头看向村后浅山。
往日温和可亲的浅山林地,今日深处雾色暗沉,林木阴影浓重,静得过分。
山林里听不见雀鸣,听不见虫语。
死寂。
极致的死寂。
那是生灵本能趋吉避凶、逃离灾地才有的死寂。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踏出院门,开口提醒。
“别往山深处去,今日山里不对劲。”
孩童们愣了愣,随即嘻嘻哈哈摆手。
“玄羲哥太胆小啦!”
“年年上山都没事,今天能有什么事?”
“就是太爱瞎担心!”
话音落,一群孩童一溜烟钻进山道,转眼消失在林影之间。
谛玄羲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哑口无言。
他没法解释。
他没有证据、没有神通、没有异象佐证,仅凭直觉与气息,说出的警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胆小者的胡思乱想。
世人只信眼见繁华,不信暗流将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
没事的。
只是风燥草枯,只是地气微变。
劫难尚远,凶兽未临,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不断自我安抚,转身回院,轻轻合上柴门。
门关的那一刻,仿佛将乱世苗头、人间危机、山野异变尽数隔绝在外。
院中茶香袅袅,日光温柔,岁月安静。
可谛玄羲清楚知晓——
这扇薄薄的木门,挡不住天倾地覆。
挡不住步步逼近的大荒浩劫。
他无数次劝慰自己放宽心,无数次强迫自己相信只是微小异动,可心底深处的预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大劫将至。
无声无息,无波无澜,却势不可挡。
他静坐檐下,从白天坐到黄昏,始终心绪难平。
暮色再次降临,一日将尽,天光渐柔。缘世村依旧烟火升平,农人归屋,鸡鸭归笼,孩童归家,整座村落温柔安宁,仿佛世间所有动荡风波,都与这里无关。可谛玄羲的心,一日比一日沉重。
夜深之后,星河悬空,月色清浅,山村彻底归于寂静。
万籁无声,唯有溪水细流,夜风轻吟。
村民尽数酣睡,沉浸在安稳梦境之中,无人知晓天地暗流汹涌。
三更过半。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极其遥远、极其沉闷的轰鸣。
轰隆——
声响来自万里之外的大荒深处,隔着千山万水,微弱至极,模糊至极。
寻常人耳力凡俗,根本无从捕捉。
可下一瞬,整座缘世村的地面,轻轻震颤一瞬。
极短、极轻、极细微。
屋梁微晃,灯影摇曳,桌杯轻颤,地面微微发麻。
一瞬之后,尽数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全村依旧寂静,无人惊醒,无人察觉。
唯独躺在床上彻夜未眠的谛玄羲,浑身骤然一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地动!
是大荒深处的地脉震颤!
是昆仑不稳、天柱松动、万古封印开始崩裂的前兆!
村里老人代代相传,大荒神山昆仑,撑天定地,一旦地脉异动,便是浩劫降临之始。
从前只当古老传说,荒诞不经。
今日,终于成真。
谛玄羲僵卧床榻,心底彻底冰凉。
草木先衰,浊风南渡,远山雾锁,今夜地颤。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加,再也不是偶然异象。
是万古劫数,正式启动。
他最怕的乱世,最惧的风波,最不愿面对的无常,终于跨越万里大荒,缓缓压至这片小小山村。
他贪安、恋家、怕死、厌远行。
他只想一生守着小院,庸碌平淡,平安终老。
可天地大变,从来不会顾及凡人心愿。
天道无情,浩劫无私。
无论你是否善良、是否安分、是否求稳,风波降临,众生平等浮沉。
谛玄羲闭紧双眼,喉间微微发涩。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在万古天地浩劫面前,个人的安稳、执念、心愿,卑微如尘土,脆弱如飞霜。
他想躲,无处可躲。
想藏,无处可藏。
想安,无地可安。
今夜的远山地颤,是天地敲响的警钟。
提醒所有沉溺太平的世人——
安稳结束了。
太平落幕了。
人间无安,大荒皆劫。
少年蜷缩在安稳床榻之上,心底满是茫然与怯懦。
他不愿远行,不愿历险,不愿卷入宿命,不愿扛起天地重担。
他只是想要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
可从地脉震颤的这一刻起,他最珍视的平凡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写。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