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夜露深重,星河垂落,夜色静得死寂。
整座缘世村沉眠于最后的温柔太平里,无人知晓天地已然翻覆暗流,无人察觉浩劫已然步步逼近。
唯有谛玄羲,睁眼至天明,心绪纷乱,惶恐难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天地气息一日浊过一日,地气一日弱过一日。
千万年护佑村落的无形屏障,正在一点点变薄、松动、崩碎。
太平的根基,已然腐朽。
三更地颤之后,夜风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山村温柔晚风,带着大荒深处亘古的凉寂,穿巷过院,无声游走。
深夜月色,漫天白雾无声自村口涌入。
白雾纯白轻薄,无声无息,漫过山野、田垄、巷陌,温柔笼罩整座村落。
不同于寻常夜雾的湿润,今夜的雾,干净得冰冷,安静得诡异。
无风自流,无雨自凝,能遮星月、能掩天光,将整座缘世村笼入一片朦胧静谧之中。
寻常村民熟睡如故,毫无感知。
谛玄羲却心头骤紧,迅速起身,轻步走到窗前,悄悄掀开一丝窗缝。
白雾漫天,村巷无人,天地寂然。
就在这时,一道白衣身影,自村口白雾深处,缓步走来。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衣袂纤尘不染,右手持着一根木杖,身姿挺拔如玉,气质清绝出尘,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他步履极轻,踏雾而行,每一步落下,周遭浓雾便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路。
夜色苍茫,白雾漫卷,唯有这道身影通透、孤绝、超然世外。
不似村民,不似过客,不似世间凡人。
是仙,是客,是自万里大荒而来的宿命之人。
谛玄羲呼吸骤然一滞,心脏狠狠收紧,心底涌起极致的抗拒与恐慌。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他躲了一夜、怕了一夜、瞒了一夜的宿命,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少年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发凉,心底唯一的念头便是——拒绝、逃避、躲开。
他不要远行,不要历险,不要卷入天地浩劫。
他只要小院安稳,只要人间寻常。
一身白衣干净得近乎孤冷的果生自昆仑残巅而来。
自万古罪孽深处而来。
他是因果而生,因果而来,所以名为果生。
自神族崩塌、天柱断裂、万族泣血的上古旧梦之中而来。
他是仙族,可以置之不理。
他不忍苍生涂炭,他独行千年,遍历大荒,寻遍万族,看过无数天骄陨落、血脉断绝、神仙末路。
只为寻找那一缕不染杀伐、不沾贪妄、纯粹人间本心。
那是唯一能镇墟吞、补天柱、止万古浩劫的生机。
千年来,他见过贪长生的修士、争权柄的神族、报血仇的异族。
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有欲望。
唯独大荒最南、最边角、最不起眼的这座小小缘世村,藏着一缕干净到极致的凡人初心。
果生抬眸,望向南方这片尚且亮着人间灯火的小小村落。
眼底是万古沧桑,是千年愧疚,是沉沉无奈。
他脚步未停,一路穿雾破风,向着缘世村,稳步而来。
门外白衣人果生缓步穿行空寂巷陌,最终稳稳驻足在谛玄羲的小院柴门之外。
一院隔两界。
“乱世将至,唯你可渡。”
“可你……本是最不愿远行之人。”
他看得清那小院中的少年谛玄羲心性。
恋家、贪安、畏险、避争、厌祸、怕死。
是世间最平凡、最安稳、最无争的性子。
也是世间最适合拯救天地的性子。
因为无执,所以不被执念困。
因为无贪,所以不被欲望缚。
因为怕死惜安,所以最懂苍生安稳之重。
宿命的访客,已经在路上。
小院里的谛玄羲尚且不知。
他拼命躲避、死死抗拒、万般畏惧的远行宿命,已经跨越万里大荒,步步逼近他的柴门。
院内是十七年温柔烟火、凡人安稳。
院外是万古沧桑劫乱、山海宿命。
白衣人静静伫立,目光温和,却洞穿岁月、看透人心,静静地望着漆黑的院门。
良久,一道清透如玉、淡而沉定的声音,隔着薄薄木门,再次轻轻落入院内。
“缘世村,谛玄羲。”
“我自昆仑而来,寻你许久。”
声音不高,不急不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宿命重量,压得人呼吸发紧。
谛玄羲咬着唇,手心冰凉,心底满是怯懦与抗拒。
他知道来人是谁,知道对方来意。
大荒来客,寻的从不是平凡烟火。
寻的是救世之人,是踏险之人,是扛起天地浩劫的人。
可他偏偏,是最怕死、最厌远行、最贪安稳的凡人。
他不配,也不愿。
门外白衣人似是看穿了院内少年所有逃避、畏惧、执念,轻声开口,字字破天,句句惊心。
“昆仑将崩,天柱将断。”
“百日之内,大荒倾覆,人间覆灭,万族无生。”
“普天之下,唯有你一缕无执凡心,可镇浊气、补天柱、安天地。”
“谛玄羲,随我出山,救山海,救人间。”
宿命三言,敲碎千万年太平假象,击穿谛玄羲最后的安稳执念。
窗外白雾悠悠,夜色沉沉。
院内谛玄羲默然伫立,心底只剩一句执拗的回响。
我不愿。
我不求山海安稳,不求万古太平。
我只求——我的小院不散,我的人间不亡。
可天地洪流滚滚而来,宿命已然叩门。
他这颗贪恋烟火的微尘,再也躲不开大荒万里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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