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矿场有个规矩。
死人可以抬出来。
矿不能。
所以,当顾野背着半筐黑曜石从三号废井里爬出来时,守在井口的赵管事脸都绿了。
“顾野。”
“嗯。”
“你背上是什么?”
顾野回头瞅了一眼。
“筐。”
赵管事眼角抽搐。
“老子问筐里是什么!”
“石头。”
“……”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憋笑声。
都是刚换班的矿工,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裳上全是黑渣。
赵管事一张胖脸彻底沉了下来。
“少跟我装傻。”
他抬手一指。
两个护矿汉子当即上前,把竹筐掀翻在地。
哗啦。
大大小小十几块黑曜石滚了出来。
原本还在笑的人瞬间安静。
黑曜石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问题是这玩意儿属于顾家矿场。
矿工私藏一块,十鞭。
私藏十块以上……
逐出矿籍。
顾野蹲下来,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拍了拍上面的土。
“赵管事。”
“有屁放。”
“这些是废石。”
“废石也是顾家的!”
“那三号井塌了七年,也算顾家的?”
“算!”
“里面死的十七个人呢?”
赵管事一愣。
顾野抬头,一脸认真。
“也是顾家的?”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赵管事脸皮当场挂不住了。
“顾野!”
一声暴喝。
啪!
鞭子已经抽了过来。
顾野脑袋一偏。
没躲。
牛筋鞭擦着脸过去,在左颊留下了一道红痕。
他伸手摸了摸。
火辣辣的。
“十鞭。”赵管事冷冷道:“然后滚出矿场。”
顾野还是蹲着。
“能不能商量?”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
顾野抬起头。
“十鞭能不能折成钱?”
赵管事:“……”
这回连几个护矿汉子都没绷住。
“笑什么!”
赵管事气得一脚踹翻竹筐。
“给我打!”
顾野终于动了。
倒不是准备还手。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护住了地上那十几块黑曜石。
“别踩。”
“这几块成色还行。”
“卖给老陈头,起码三十文。”
赵管事额头青筋直跳。
他就没见过这么要钱不要命的。
事实上,整个黑石镇都知道顾野穷。
也不是一般的穷。
他爹顾长山原本是矿场的探脉师。
十年前,一场矿难,一条左腿没了。
顾家赔了八两银子。
听起来不少。
但一条腿没了以后,那八两银子也就只够听个响。
这几年顾长山药没断过。
顾野十二岁下矿。
到今年十六。
四年时间,一文钱没攒下。
还欠药铺三两七钱。
所以顾野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爱钱。
也有一个最大的缺点。
太爱钱。
“打!”
赵管事又吼了一声。
两名护矿汉子这才反应过来。
顾野也反应过来了。
“等会儿。”
“又怎么了!”
“我自己来。”
说着,他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鞭子。
啪!
一鞭抽在自己背上。
真疼。
顾野嘴角都扯了一下。
啪!
又是一鞭。
众人看得发愣。
这小子平时虽然浑了点,但也没浑到自己抽自己的地步。
直到十鞭抽完,顾野把鞭子递了回去。
“行了?”
赵管事冷哼。
“滚。”
“工钱呢?”
“什么?”
“我这个月干了二十三天。”
顾野掰着手指算。
“一天十二文,一共二百七十六文。”
“扣掉今天私藏废矿……”
他想了想。
“您扣三十文吧。”
赵管事差点气笑。
“你还想要工钱?”
“为什么不要?”
“你被逐出矿籍了!”
“逐出矿籍是今天的事。”
顾野一本正经。
“前二十三天我又没被逐。”
“总不能我今天死了,前二十三天就算白干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账……
好像还真没什么毛病。
赵管事盯了顾野半晌,眼神越来越冷。
最后,他从腰间扯下钱袋,数也没数,直接砸在顾野脸上。
“拿着。”
“滚!”
顾野接住钱袋,掂了一下。
不少。
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谢赵管事。”
说完,他把地上的黑曜石重新装进筐里。
赵管事一脚踩住。
“这个留下。”
顾野看看他。
又看看竹筐。
最终还是松了手。
“成。”
他走出几步。
又回过头。
“赵管事。”
“干什么!”
“三号废井里面好像有东西。”
赵管事脸色微微一变。
变化很快。
但顾野看见了。
“滚!”
这回声音比刚才还大。
顾野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
黑石镇不大。
矿场占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住的基本也都是靠矿场吃饭的人。
顾野家在镇子最西边。
两间破屋。
一个小院。
院墙塌了一截。
去年说修。
今年还塌着。
原因也简单。
没钱。
顾野刚推开门,一只木拐便飞了过来。
他侧身躲过。
木拐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兔崽子。”
屋里传来骂声。
“是不是又去三号井了?”
顾野脚步一顿。
“谁说的?”
“整个矿场除了你,谁敢往死人堆里钻?”
顾野走进去。
床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左边裤管空荡荡的。
正是顾长山。
“您消息挺灵。”
“腿瘸,耳朵没聋。”
“那您听岔了。”
顾野把钱袋往桌上一放。
“今天工钱结了。”
顾长山没看钱。
只盯着顾野脸上那道鞭痕。
“被赶出来了?”
“嗯。”
“为了几块破石头?”
“十几块。”
“有区别?”
“数量不一样。”
顾长山沉默。
忽然伸手又要抓木拐。
顾野一步把它踩住。
“爹。”
“有话好说。”
“我今天挨过了。”
“您再打属于重复处罚。”
顾长山气得脸黑。
“老子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来。”
“晚了。”
顾野把木拐捡起来递过去。
“养十六年了。”
“现在扔,亏本。”
顾长山骂了一句。
声音却低了很多。
他看着顾野。
“真看见了?”
顾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看见了。”
“井底有东西。”
“像块碑。”
顾长山握着木拐的手骤然一紧。
“多大?”
“不知道。”
“露出来的只有一角。”
顾野皱眉。
“黑的。”
“不是石头,也不像铁。”
“我拿镐砸过。”
“镐缺了个口。”
屋里没了声音。
顾野盯着顾长山。
“爹。”
“你知道那是什么?”
顾长山没有回答。
只是坐在那里。
脸色一点点变白。
过了很久,他突然撑着木拐站起来。
动作太急,险些摔倒。
顾野伸手去扶。
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个瘸了十年的病人。
“听好。”
顾长山盯着他。
“从今天开始。”
“别再去三号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东西跟当年的矿难有关?”
顾长山眼神一厉。
“别问。”
顾野没说话。
父子俩对视了一阵。
最后,还是顾长山先松了手。
他一瘸一拐走进里屋。
半晌。
拿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很脏。
边角甚至已经发霉。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
一层层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片。
不规则。
残缺。
边缘还有烧融过的痕迹。
顾野愣住了。
因为这东西的材质……
和三号废井里那块碑一模一样。
“十年前。”
顾长山声音很轻。
“矿难那天,我从最下面带出来的。”
顾野伸手就要拿。
啪!
顾长山一巴掌拍开。
“别碰。”
“为什么?”
“会死人。”
顾野看着那块黑铁片。
“当年死的十七个人,就是因为它?”
顾长山沉默。
顾野眼睛微眯。
看来猜对了。
“那您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
顾长山话没说完。
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从院外传来。
父子两人同时看向院门。
“顾长山。”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矿主有请。”
顾长山脸色骤变。
顾野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残片。
就是这一眼。
异变陡生。
那块沉寂了十年的黑色残片,竟轻轻震了一下。
嗡。
没人碰它。
可它自己立了起来。
下一瞬。
残片猛地飞起。
直奔顾野眉心。
“顾野!”
顾长山脸色大变。
可惜晚了。
黑光一闪。
残片没入顾野额头。
消失不见。
顾野僵在原地。
眼前骤然一黑。
黑暗最深处。
没有屋子,没有桌椅,也没有近在咫尺的顾长山。四周漆黑得没有边际,只有极远处,一座不知高多少万丈的残碑缓缓浮现。
碑身无字,遍布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外生生打碎过。
顾野仰着头看了半晌。
下一刻,碑底忽有血色亮起,一笔一画,缓缓凝成五个古老文字。
葬尽诸天法。
还没等顾野看明白,一股巨力猛地将他的意识扯了出去。
再睁眼时,破屋还是那间破屋。
顾长山正死死攥着他的肩膀,脸色难看得吓人。
“顾野?”
“听得见吗?”
顾野眨了眨眼,又摸了摸眉心。那块黑色残片已经不见了。
他沉默两息,抬头看向顾长山。
“爹。”
“嗯?”
“您这块破铁……”顾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好像真挺值钱。”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