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山盯着顾野的眉心看了很久。
那里什么都没有。
别说伤口,连一点血印都没留下。
可那块跟了他十年的黑色残片,确确实实没了。
顾野伸手在额头上摸了两把,又闭眼感受了一阵。
脑袋还在。
人也没傻。
就是脑海深处,多了个东西。
那地方很怪。
他明明看不见,却能隐约感觉到,一座残破古碑正安安静静立在无边黑暗里。
顾野想靠近。
意识才刚动,那碑身便轻轻震了一下。
脑子当场一疼。
“嘶。”
他捂住额头。
顾长山皱眉:“怎么了?”
“它好像不太欢迎我。”
“什么?”
“那块破铁。”
顾野放下手,认真想了想。
“现在应该不能叫破铁了。”
“会往人脑袋里钻的东西,怎么也得涨点价。”
顾长山脸色本就不好看,听完更不好看了。
“什么时候了,还贫。”
“怕有什么用。”
顾野倒是看得开。
“它都进去了,我还能把脑袋劈开掏出来?”
顾长山没说话。
这话虽混账,道理倒是不假。
院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门,这回没那么客气,三下连着落下,砸得门板直晃。
“顾长山,矿主等着呢。”
“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自己进来了。”
顾野朝外看了一眼。
“矿主平时请人,都这么请?”
顾长山把桌上的旧布一卷,塞进怀里。
虽然残片已经没了,可有些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闭嘴。”
他抓起木拐。
“待会儿别乱说。”
“说什么?”
“尤其是三号井。”
顾野顿了一下。
“他们是为三号井来的?”
顾长山没有回答。
但这个反应已经算回答了。
顾野眼神微动。
有意思。
自己今天才刚从三号井发现那块残碑,晚上矿主就来找顾长山。
要说两件事没关系,狗都不信。
院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人。
都是顾家矿场的护矿武夫。
一个姓刘,一个姓孙。
顾野认得。
白天赵管事让人打他的时候,这俩就在旁边看热闹。
刘武夫先看见顾野,眉头一皱。
“你怎么也在?”
顾野乐了。
“这是我家。”
“我不在这儿,睡你家?”
刘武夫脸一黑。
孙武夫倒没搭理他,只看顾长山。
“走吧。”
顾长山撑着木拐出了门。
顾野跟上。
刘武夫抬手一拦。
“矿主只请了顾长山。”
“那正好。”
顾野转身就准备回去。
走得相当痛快。
顾长山反倒停下了。
“让他一起。”
刘武夫皱眉。
顾长山语气平淡。
“你们请我,是去看矿。”
“我腿脚不方便,他得跟着。”
这话挑不出毛病。
刘武夫只好让开。
顾野顺势跟了上去。
经过他身边时,还很客气地说了一句:“谢了。”
刘武夫没搭理。
主要怕一开口忍不住骂人。
……
黑石矿场夜里也不安静。
山坡上到处点着油灯。
矿洞口更是灯火通明。
平日这个时辰,除了值夜的人,其他矿工早就歇了。
今晚却不同。
三号矿区周围站满了人。
矿场几个管事都到了。
赵管事也在。
看见顾野时,那张胖脸明显抖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顾野左右看了看。
“不是你们请的吗?”
“谁请你了?”
“我爹请的。”
“……”
赵管事懒得跟他废话。
很快,人群让开。
一个穿深灰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顾家矿主。
顾成海。
也是黑石镇真正说得上话的人物之一。
他先看了顾野一眼。
目光没停多久。
随后落到顾长山身上。
“长山。”
顾长山点头。
“矿主。”
“有些年没让你下井了。”
“是。”
顾成海叹了口气。
“今日怕是还得麻烦你一次。”
顾长山看向三号井。
井口已经被重新清理出来。
原本封了七年的木栏,全拆了。
旁边摆着几盏探矿灯。
地上还有一滩血。
顾野看了一眼。
不是鸡血。
是人血。
“死人了?”
他随口问。
四周安静了一下。
顾成海转头看他。
“你知道?”
“不知道。”
顾野指了指地面。
“猜的。”
顾成海没再问。
赵管事冷哼一声。
“下午我们派了两个人进去查探。”
“一个没回来。”
“另一个爬出来时,已经只剩半条命。”
顾野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说什么没有?”
“疯了。”
赵管事声音低了一些。
“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
赵管事没说。
顾成海却开口了。
“他说,下面有人敲门。”
顾野沉默了两息。
然后看了看井口。
“矿井底下还有门?”
“没有。”
回答他的是顾长山。
很干脆。
“至少十年前没有。”
顾野偏头看养父。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顾成海显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抬手示意了一下。
“长山,你以前是矿场最好的探脉师。”
“当年三号井的地脉,也是你亲自定的。”
“我想让你下去看看。”
顾长山望着那黑漆漆的井口。
半晌没说话。
“价钱呢?”
顾野突然插了一句。
顾成海一怔。
顾长山转头瞪他。
“你闭嘴。”
顾野很无辜。
“下去可能死人的。”
“总不能白下。”
顾成海倒没生气。
“你想要多少?”
顾野眼睛亮了点。
“不多。”
赵管事在旁边冷笑。
熟悉顾野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说“不多”的时候,最好别信。
顾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顾成海问。
“三十。”
赵管事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
顾野看他。
“抢钱犯法。”
“下矿不犯法。”
“再说了,白天下井和晚上进死人井,能一个价?”
顾成海看了顾野两眼,竟笑了。
“可以。”
顾野立刻改口。
“五十。”
赵管事脸都绿了。
顾成海也没想到这小子还能临时涨价。
“为什么又五十?”
“您答应太快了。”
顾野很诚实。
“说明我要少了。”
周围有人低头憋笑。
顾长山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不下。”
一句话。
场面顿时安静。
顾成海眉头慢慢皱起。
“长山。”
“有些东西,碰不得。”
顾长山拄着木拐,看着井口。
“这个井,七年前就该彻底封死。”
“现在开它,不是什么好事。”
顾成海脸上的笑没了。
“可矿脉动了。”
顾长山猛地抬头。
“什么?”
顾成海指向山后。
“半个时辰前,整个黑石矿山的灵脉往东偏了三丈。”
“所有支脉都在动。”
“方向……”
他停了一下。
“就是三号井。”
顾长山握着木拐的手一点点收紧。
顾野则下意识看向井口。
就在这一刻,他眉心忽然一热。
不是疼。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醒了一下。
下一瞬,四周所有声音都远了。
风声。
人声。
矿灯燃烧的噼啪声。
全没了。
顾野只听见一种极轻的震动。
嗡——
来自地下。
很深。
而且不止一道。
仿佛整座矿山里,埋着无数根看不见的弦,此刻正朝同一个方向缓缓绷紧。
三号井。
顾野眼神变了。
因为在那片杂乱震动中,他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很微弱。
却很清楚。
一下,两下,三下。
像真的有人在极深的地下,用什么东西敲着石门。
顾野站了片刻,忽然朝井口走去。
顾长山一把抓住他。
“干什么?”
顾野没回头。
“爹。”
“下面确实有东西。”
顾长山脸色微变。
“你听见了?”
顾野这才回头。
两人对视。
顾长山眼底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顾野也看明白了。
养父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他正准备追问,眉心又是一热。
脑海深处,那座沉寂的古碑下方,缓缓亮起了一道极淡的灰色纹路。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模糊的方向感浮上心头。
就在井下。
很深。
那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他。
顾野摸了摸眉心,沉默两息。
随后扭头看顾成海。
“五十两。”
顾成海皱眉。
“什么?”
“我跟我爹一起下去。”
顾野指了指三号井。
“不过先说好。”
“找到东西,得另算钱。”
这一次,顾长山没骂他。
只是盯着顾野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
“是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顾野咧嘴一笑。
“知道。”
“穷的时候写过很多遍。”
井口的冷风吹了上来。
火把晃了晃。
顾野低头看向那片黑暗。
笑意也一点点淡了。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下面的东西,不是在等顾长山。
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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