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顾野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多少。
两套旧衣服。
一把短刀。
半袋干粮。
三十七两银子。
九岭行的木牌。
还有那枚从井底古尸身上摸出来的听潮令。
五十两下井钱,顾野留下三十两给顾长山,自己带了二十两。加上之前攒下来的零碎和刚结的工钱,勉强凑出三十七两。
顾长山看见钱袋的时候,脸立刻沉了。
“拿走。”
顾野正在绑包袱。
“够用。”
“青阳城不是黑石镇。”
“我知道。”
“住店要钱,吃饭要钱,找人也要钱。”
顾野头也不抬。
“所以给您留三十两。”
“你——”
“药别断。”
一句话。
顾长山不吭声了。
顾野把绳结勒紧,又在包袱上拍了两下。
他家是真穷。
穷到一个要出远门的人,收拾半天都找不出几样值得带走的东西。
倒也有好处。
不费事。
顾长山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
“到了青阳以后,先去城西找九岭行。”
“找程九山。”
“如果人还在,就把木牌给他看。”
顾野问:“如果不在呢?”
“打听。”
“死了呢?”
顾长山瞪他。
“不能说点好的?”
“二十多年没见了,什么都有可能。”
顾长山想骂,最后忍住了。
“他要真死了,就去听风巷。”
“找一家叫老槐铺的杂货店。”
顾野动作一停。
“也是您的人?”
“以前认识。”
“您在青阳到底认识多少人?”
“比你多。”
“那您以前怎么混成这样的?”
顾野看了眼那间漏风的破屋。
顾长山顺手抄起木拐。
顾野背起包袱就走。
“我不问了。”
木拐没扔出去。
顾野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山还坐在那里。
头发白了不少。
左边裤管空荡荡垂着。
十六年。
顾野以前从没觉得这间破屋有什么好看的。
墙裂了。
门歪了。
屋顶下雨的时候还漏。
可真要走了,忽然觉得哪都挺顺眼。
顾长山注意到他的目光。
“怎么?”
“没什么。”
顾野走回来,伸出手。
“给点东西。”
顾长山一愣。
“什么?”
“我第一次出远门。”
“别人家孩子出门,爹不得送点传家宝?”
“没有。”
“保命丹?”
“没有。”
“绝世功法?”
“滚。”
“值钱的也行。”
顾长山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顾野挨了一下,反倒笑了。
顾长山没再骂。
他低头在怀里摸了一阵,最后掏出一个很旧的小布袋。
扔过去。
顾野接住。
挺沉。
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什么?”
“探脉石。”
顾长山道:“九岭行以前用的。”
“值钱吗?”
“三块卖不了一两。”
顾野脸上的兴趣一下少了一半。
“但能测地气。”
兴趣又回来了。
“怎么用?”
“靠近有灵气的矿脉、古坑、地下遗迹,会发热。”
顾野捏起一块看了看。
跟普通黑石差不多。
“跟我的听矿差不多?”
“你那东西现在还不稳定。”
顾长山道:“该藏的时候藏着点。”
“别什么事都靠碑。”
顾野想了想,把三块探脉石收好。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葬天碑是好东西。
越好,越不能让人知道。
尤其现在还有人在找“无命者”。
顾长山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到了青阳,别去命院。”
顾野看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没命纹?”
顾长山沉默。
顾野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那如果他们找上我?”
“走。”
“走不了呢?”
顾长山抬眼。
“那就别让他们活着回去。”
顾野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一个瘸了十年的矿工说的。
顾长山神色却很平静。
“记住。”
“你可以怕。”
“可以跑。”
“打不过的时候也可以低头。”
“活着不丢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有些人若真想要你的命,你就别想着讲道理。”
顾野看着他。
半晌点头。
“记住了。”
顾长山摆摆手。
“滚吧。”
顾野走到院门前。
推门。
晨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迈出去两步,又回头。
“爹。”
“又干什么?”
“等我挣钱回来。”
顾长山靠在门边。
“先把自己养活。”
顾野笑了笑。
这次真走了。
……
黑石镇东门外有条官道。
往东三百余里,就是青阳城。
顾野以前最远只去过二十里外的石河村。
青阳城听过很多次。
没去过。
镇上每个月都有商队往返青阳,拉矿石过去,再带药材、盐、布和一些稀罕东西回来。
今天正巧有一队车要走。
顾野花了八十文搭车。
给钱的时候心疼了一阵。
八十文。
够吃多少顿饭?
最后想想三百多里路,靠两条腿走过去更亏。
只能认了。
商队一共七辆车。
前面三辆装黑曜石。
后面装的是兽皮和杂货。
顾野分到最后一辆。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姓马。
马老三。
一看顾野背着包袱,就知道是第一次出远门。
“去青阳投亲?”
“找活。”
顾野道。
“会什么?”
“挖矿。”
马老三乐了。
“青阳可不缺矿工。”
“还会点别的。”
“什么?”
顾野想了想。
“捡破烂。”
马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挺有前途。”
顾野觉得也是。
车队慢慢出了镇。
黑石镇越来越远。
顾野坐在车尾,直到自家那片破屋彻底看不见,才把目光收回来。
说不上什么感觉。
有点空。
又有点期待。
更多的是心疼刚才那八十文。
马车走出不到十里,前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车队迅速靠边。
马老三也把车往路旁赶。
“让路。”
顾野抬头。
官道前方,六匹通体青灰的高头大马正疾驰而来。
不是黑石镇常见的驽马。
那些马肩高近人,四蹄落地极轻,速度却快得惊人。
最前面骑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白袍。
腰间挂剑。
胸前绣着一圈银色纹路。
后面五人衣着相同。
顾野看了一眼。
“什么人?”
马老三压低声音。
“青阳命院。”
顾野眼神微动。
来得这么快?
不是说午前?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把自己藏到货箱后面。
马老三奇怪。
“你躲什么?”
“没见过。”
“没见过你躲什么?”
“怕见了要钱。”
马老三懒得理他。
六骑越来越近。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时,最前面的白袍青年忽然抬手。
六匹马同时停下。
顾野心里一紧。
没有出声。
白袍青年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圆盘。
圆盘表面分成一圈圈细密刻度。
中间立着一根银针。
此刻,那根针正在轻轻颤动。
旁边一名命院修士问:“师兄?”
白袍青年皱眉。
“命盘刚才乱了一下。”
顾野坐在货箱后面,手指已经不自觉摸到了短刀。
马老三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探头看热闹。
白袍青年催马往商队这边走了几步。
银针又动。
先往黑石镇。
随后转向商队。
又转了回去。
像失去了方向。
青年盯着命盘看了片刻。
“奇怪。”
“怎么了?”
“像是有命纹缺失。”
同行之人笑道:“荒山野地的,哪来什么缺失?”
白袍青年没笑。
他抬头扫了一眼整支车队。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顾野低着头。
右手掌心已经有汗。
这不是矿场的赵管事。
也不是井下那两名护矿武夫。
眼前这些人甚至还没动手。
顾野却能感觉到差距。
尤其最前面那个年轻人。
腰间那柄剑没有出鞘。
可顾野体内刚刚炼化的兵痕,竟在微微发紧。
像遇到了什么危险。
白袍青年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最终收起命盘。
“走。”
六骑再次动身。
马蹄声迅速远去。
顾野一直等到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慢慢抬起头。
马老三笑道:“第一次见修士?”
“嗯。”
“羡慕吧?”
顾野看着那六人离开的方向。
“还行。”
“什么叫还行?”
“马不错。”
马老三差点没接上话。
“人家那是青鳞驹,一匹少说几百两。”
顾野眼睛一下亮了。
“多少?”
“几百两。”
顾野重新看向远方。
这回是真羡慕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
刚才那块命盘,他记住了。
无命。
命院。
还有顾长山那句——
别去命院。
顾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听潮令。
青阳城还在三百里外。
他却已经知道。
这趟路。
恐怕不会只是去找几把旧兵器那么简单。
马车晃晃悠悠往东。
太阳从山后升起。
顾野靠着货箱,第一次真正离开了生活十六年的黑石镇。
而在他们身后的官道上,那名本已离去的白袍青年忽然勒住青鳞驹。
他低下头。
怀里的命盘不知何时又自行转了起来。
银针最后缓缓停住。
指的不是三号矿场。
而是东方。
青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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