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后院离顾野家不远。
平日里堆的是麻绳、旧木和一些报废矿具,旁边还有两间用来关犯事矿工的土屋。
顾野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顾成海也在。
赵管事提着灯守在门口,脸色比刚从井下爬出来时还难看。
看见顾野,他下意识往屋里瞅了一眼。
“你来干什么?”
顾野没停。
“听说有人死前惦记我。”
“我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人都把名字写墙上了,我不来是不是显得不太礼貌?”
赵管事嘴角一抽。
顾长山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
“让开。”
这句话比顾野管用。
赵管事犹豫一下,还是让了。
土屋不大。
一张木床。
一扇小窗。
地上还有半碗早已经凉透的粥。
疯矿工就躺在床边。
手脚上的麻绳全在。
绳结也没松。
他的身体蜷着,脑袋偏向墙壁,双眼睁得很大。
顾野进门后,第一眼没看尸体。
看的是墙。
上面确实有两个字。
顾野。
字写得歪歪扭扭。
颜色暗红。
血还没完全干。
顾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不是绑着?”
赵管事道:“所以才邪门。”
尸体双手反绑在身后。
手腕都被勒紫了。
墙上的字却在离地五尺左右的位置。
除非这人临死前能把胳膊从背后卸下来。
否则怎么写的?
顾野走到尸体旁蹲下。
“谁第一个发现?”
“守夜的老周。”
“人呢?”
赵管事朝外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矿工被叫进来。
脸色还有些白。
“顾……顾小哥。”
顾野点头。
“你发现的时候,他就这样?”
“是。”
“死之前闹没闹?”
老周想了想。
“前半夜一直闹。”
“喊什么门啊,里面啊,听不太明白。”
“后来忽然不喊了。”
“我还以为睡了。”
“再后来……”
他咽了口唾沫。
“我听见墙上有刮东西的声音。”
顾野抬头。
“多久?”
“一会儿。”
“什么声音?”
老周用手指在木桌上划了两下。
“像指甲刮墙。”
“我开门的时候,他就已经躺这了。”
顾野看向墙上的血字。
顾长山则走到尸体另一边,蹲下检查。
“手没伤。”
顾野也看见了。
疯矿工十指虽然在井下磨得血肉模糊,可那些伤已经干了。
没有新鲜血迹。
墙上的字不是他用手写的。
“血哪来的?”
顾成海站在门口问。
没人回答。
顾野忽然注意到尸体的嘴。
“灯拿近点。”
赵管事把灯递过来。
顾野捏住尸体下巴,稍微掰开。
嘴里全是血。
舌头少了一截。
屋子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老周更是往后退了一步。
顾野看了看墙上那两个字,又看了眼尸体的位置。
差得太远。
就算拿嘴往墙上写,也够不着。
更何况人还被绑着。
顾长山忽然问:“死的时候门锁着?”
老周连忙点头。
“锁着。”
“窗呢?”
“也锁着。”
“谁都没进来?”
“真没有。”
顾长山没再问。
他伸手摸了摸尸体脖颈,又扒开衣领看了一眼。
顾野注意到他的动作。
“发现什么了?”
“没有外伤。”
“中毒?”
“不像。”
顾野沉默片刻,伸手按住尸体肩膀。
眉心没有反应。
葬天碑很安静。
他又把手碰到墙边。
还是没有。
如果这东西是某种“痕”,至少目前的葬天碑感应不到。
顾野正准备收手,余光忽然扫见尸体耳后。
那里有一点黑。
他把头侧过来。
一条极细的黑线,从耳后一直延伸进头发。
“爹。”
顾长山靠过来。
看清之后,脸色立刻变了。
黑线不像伤口。
更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肉,在里面留下了一道痕迹。
顾野伸手想碰。
顾长山啪的一下把他手打开。
“还嫌碰得不够多?”
“我就看看。”
“用眼看。”
顾野只好收手。
赵管事在后面道:“这到底是什么?”
顾长山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顾野却想到井底最后听见的那句话。
碑回来了。
那东西知道葬天碑。
现在这个矿工死前,墙上又出现自己的名字。
巧一次算巧。
两次就不太像了。
“它知道我。”
顾野突然道。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顾成海皱眉。
“谁?”
顾野看了一眼墙。
“井底那个东西。”
赵管事脸上的肉明显抖了一下。
“你别胡说。”
“那你解释一下名字怎么来的。”
赵管事不吭声了。
顾长山起身。
“尸体烧掉。”
顾成海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家里人那边……”
“先给抚恤。”
顾长山语气很冷,“别把尸体领回去。”
顾成海盯着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就不会让你烧了。”
顾长山拿起木拐。
“另外,今晚三号矿区所有人都撤出来。”
“井口别留活人。”
赵管事听得发毛。
“那谁守?”
顾野接了一句。
“死人?”
赵管事瞪了他一眼。
顾野摊手。
“那就没人守。”
顾成海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按他说的做。”
众人开始往外走。
顾野却没动。
他盯着墙上的名字看了一阵。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顾野。
只有两个字。
如果那东西真想找自己,为什么要借一个疯矿工的死写名字?
提醒?
威胁?
还是……
顾野靠近两步。
灯光从侧面照过去,他忽然发现“野”字最后一笔下面,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是字。
像一条线。
一直往东。
顾野蹲下来仔细看。
划痕尽头有三个很小的点。
一大两小。
排成三角。
“爹。”
顾长山回头。
顾野指着墙。
“这个你见过吗?”
顾长山走回来。
只看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次不是装得住装不住的问题。
顾野甚至看见他的瞳孔收了一下。
“见过。”
顾野心里一紧。
“在哪?”
顾长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身把门关上,又示意其他人出去。
顾成海皱眉。
“我也不能听?”
顾长山看他。
“你要想顾家少死几个人,就别听。”
顾成海脸色不好看,但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门一关。
屋里只剩父子俩。
顾长山盯着那三个点。
“二十多年前。”
“青阳城。”
顾野马上想到听潮令。
“跟青阳十五有关?”
“不是。”
顾长山摇头。
“比那更麻烦。”
他用手指在墙上的三个点旁轻轻比了一下。
“一大两小,叫三命星。”
“什么意思?”
“专门找人的标记。”
“找谁?”
顾长山看向他。
“没有命纹的人。”
顾野安静下来。
这句话的分量,比墙上自己的名字重得多。
“十六年前要杀我的人?”
“我不确定。”
“您又不确定。”
顾长山这次没发火。
只是看着那道指向东方的划痕。
“但如果真是他们……”
“黑石镇已经不能待了。”
顾野问:“多久?”
“什么多久?”
“我什么时候走?”
顾长山沉默两息。
“天亮。”
顾野看向窗外。
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该亮了。
“这么急?”
“越快越好。”
“那您呢?”
“我留下。”
顾野脸色沉下去。
“又是封井?”
“还有别的。”
“什么?”
顾长山没有说。
顾野盯着他半天。
“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长山都懒得回答。
这句话说了十几年。
答案一直是有。
只是多少的问题。
父子俩从土屋出来时,顾成海正站在院里。
他没问墙上的标记。
只说了一句话。
“青阳城来消息了。”
顾长山停下脚步。
“什么消息?”
“今晚灵脉偏移的事,我让人用飞隼报了青阳。”
顾成海道:“那边已经回信。”
顾野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谁要来?”
顾成海看了他一眼。
“青阳命院的人。”
“说是矿脉异动可能牵扯地气,让我们封锁矿场。”
“明日午前,他们会到黑石镇。”
顾长山的脸色一下沉到了底。
顾野反倒笑了。
“爹。”
“看来您让我天亮走。”
“还真不算早。”
顾长山没接话。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东方。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很淡的鱼肚白。
离天亮,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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