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甲巷比顾野想象中还乱。
两边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地上铺块破布就能做生意。
刀剑枪戟有,锅碗瓢盆也有。
有个摊主甚至在一堆锈甲旁边摆了半块兽骨,拿红布垫着,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上古遗骨。
顾野多看了两眼。
周三财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
“假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前天还是一整块。”
“……”
顾野收回目光。
青阳城的人做生意,路子确实比黑石镇野。
不过他很快没心思看热闹了。
脑海里的葬天碑从进巷开始就没真正安静过。
左边有。
右边也有。
有些反应只是轻轻一颤,有些则会让第一道凹痕微微发热。
但跟井底那柄断刀比,都差得远。
顾野慢慢走。
没急着买。
这里人多眼杂。
要是见一件拿一件,很快就会让人看出问题。
周三财在旁边问:“你到底想收哪种?”
“旧的。”
“废话。”
“最好以前有人用过。”
周三财看他的眼神更怪了。
“兵器不都是有人用过?”
“用得久一点。”
“越旧越好?”
“差不多。”
周三财摸了摸下巴。
“那你应该去收军械废库出来的东西。”
顾野脚步一停。
“哪有?”
“南市就有几家。”
“贵吗?”
“看货。”
顾野继续走。
先看看。
第一家摊子上堆着十几柄断刀。
葬天碑有反应。
很弱。
他蹲下,随手拿起一把。
刀断了一半,木柄也烂了。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见有人拿货,立刻来了精神。
“好眼力。”
“这刀来头不小。”
顾野看他。
“多不小?”
“二十年前,青阳军剿赤狼寨的时候留下的。”
“死过人?”
“当然。”
“死几个?”
独眼老头愣了一下。
“这我哪知道。”
顾野放下。
“那来头也不算大。”
独眼老头嘴角抽了抽。
旁边周三财憋着笑。
顾野又挑了三件。
残碑反应都差不多。
应该都有兵痕,只是太淡。
“怎么卖?”
“一柄八百文。”
顾野起身就走。
“哎!”
独眼老头赶紧喊住。
“你倒是还个价啊。”
“八十。”
“你来抢?”
“那我走。”
“一百五!”
“一百。”
“你这年轻人……”
“我收五件。”
独眼老头话停了。
最后两人蹲在摊子前翻了半天。
五件旧兵。
四百八十文。
顾野付钱时,脸上的肉都跟着疼了一下。
周三财看得直摇头。
“你真拿它们当宝?”
“回去熔了也能打东西。”
“这五件加起来打把菜刀都费劲。”
顾野没解释。
别人看到的是五块废铁。
他看到的是五道能拿来炼骨的兵痕。
第一次真正花钱买修炼资源,感觉确实有点复杂。
心疼。
但又想买。
《九蚀经》最麻烦的地方也出来了。
以前他穷的时候,只觉得修炼是有钱人的事。
现在自己能修了。
发现还是得花钱。
两人继续往里面走。
越往里,东西越杂。
顾野又碰到几件有兵痕的东西,却没买。
太贵。
其中一柄只剩刀柄的残刀,葬天碑反应不错。
摊主张嘴就要十二两。
理由是从王侯墓里挖出来的。
顾野拿着看了看。
“你确定是墓里出来的?”
“当然。”
“哪个王侯?”
摊主面不改色。
“不能说。”
“为什么?”
“牵扯太大。”
周三财在旁边凉凉开口:“他上个月说是西城河沟里捞的。”
摊主脸顿时黑了。
“周胖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顾野把刀柄放下。
“河沟里的便宜点?”
最后一番讨价还价。
十二两。
变成九百文。
顾野拎着刀柄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是不是还能少?”
周三财道:“能。”
“多少?”
“七百左右。”
顾野沉默了。
“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我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顾野认真记住了。
这个人以后谈价的时候不能带。
再往前几十步,葬天碑忽然震得明显了一些。
顾野脚步放慢。
左前方。
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摊。
摊主是个穿麻衣的中年人,正靠着墙打瞌睡。
面前摆的东西不多。
几片破甲。
两个枪头。
一柄没有鞘的短剑。
还有半截通体乌黑的长枪。
顾野的目光落在那半截枪上。
暗红色的兵痕。
很清楚。
虽然仍旧比不上井底断刀,却至少是刚才那些废铁的数倍。
这东西能用。
而且能用很久。
顾野没直接拿枪。
先蹲下翻旁边的破甲。
“这个多少?”
中年人睁开眼。
“五十文。”
“枪头呢?”
“一百。”
“剑?”
“三两。”
顾野最后才碰那截乌枪。
“这个?”
“六两。”
顾野松手。
起身。
中年人又闭上眼。
竟然完全没有留客的意思。
顾野走出三步。
又回来了。
“为什么这截破枪这么贵?”
“不是破枪。”
“都断了。”
“玄铁混的。”
顾野再拿起来掂了掂。
确实比普通铁沉。
周三财也蹲下来,用指节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
“有点玄铁。”
“不过不多。”
中年人道:“所以只卖六两。”
“完整的呢?”
“至少三十。”
顾野突然觉得六两好像也没那么贵。
随后反应过来。
不对。
六两依然很多。
“二两。”
“不卖。”
“二两五。”
中年人重新闭眼。
顾野看了一会儿。
“三两。”
“最低五两。”
“我再买两个枪头。”
“五两。”
“一点不便宜?”
“不便宜。”
顾野第一次遇到这种不吃讨价还价的。
他舍不得走。
那道兵痕太明显。
第一蚀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东西。
周三财在旁边低声道:“东西没问题。”
“值五两?”
“当材料差不多。”
“那就是不亏?”
“你买废枪回去又不能吃。”
顾野没说话。
还真能。
最后五两银子出去。
半截乌枪进了包袱。
顾野背上时心口发紧。
来青阳还不到两天。
钱已经开始以两为单位往外跑了。
照这样下去,别说给顾长山买药。
自己先得想办法挣钱。
不过走出摊子没多久,顾野又停住了。
这次不是葬天碑。
是他自己看见了东西。
右边一个专卖旧矿具的摊子上,压着半截铜尺。
尺子断了一头。
表面全是铜绿。
可正中间,刻着一座九峰相连的山。
跟顾长山给他的木牌一模一样。
九岭行。
顾野走过去。
“老板。”
摊主是个年轻人。
正在啃饼。
“自己看。”
顾野拿起铜尺。
“哪来的?”
“收的。”
“从哪收的?”
年轻摊主抬头看他。
“买东西还是查户籍?”
顾野摸出十文放桌上。
“问路。”
年轻人把钱收了。
“城西九岭行旧宅。”
“什么时候?”
“半年前。”
顾野眼神一动。
“那里不是三年前就散了?”
“散了又不是没人住。”
年轻人咬了一口饼,“后来有人清宅子,矿具、桌椅、破烂,全卖了。”
“谁清的?”
“不知道。”
“那这种带九峰印的东西还有多少?”
“以前不少。”
摊主想了想。
“现在没了。”
“为什么?”
“有人收。”
顾野握铜尺的手停了一下。
“谁?”
“一个老头。”
“每隔几个月来一趟,只要上面有这个印的,都买。”
顾野看向铜尺。
“这个怎么没买走?”
“新收的。”
“昨天刚到。”
“也是九岭行旧宅?”
“不是。”
年轻摊主摇头。
“一个小孩拿来卖的。”
顾野问:“人呢?”
“走了。”
“住哪?”
“不知道。”
顾野皱眉。
年轻摊主见他还要问,先摆手。
“十文只够这么多。”
顾野看了他片刻。
这青阳城的人,真会挣钱。
“铜尺多少钱?”
“三百文。”
“二百。”
“行。”
顾野沉默了一下。
答应太快了。
又亏了。
他付钱,把铜尺拿到手。
周三财这次没笑。
反而盯着九峰印看了一会儿。
“你家长辈,以前是九岭行的人?”
顾野没有回答。
“那个收旧物的老头,你认识吗?”
“不认识。”
“能找到?”
周三财想了想。
“可以问。”
顾野正要说话,手里的铜尺忽然掉出一个东西。
很小。
只有指甲盖大。
是一片夹在断口里的薄铜片。
刚才被铜锈粘住,拿起来以后才松开。
顾野捡起。
薄铜片上没有九峰。
只有一个数字。
十五。
顾野站在破甲巷里,看了很久。
怀里的听潮令上。
也有十五。
而现在。
九岭行的旧物里,同样藏着一个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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