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铜片很薄。
顾野捏在指间,对着晨光看了片刻。
只有一个“十五”。
字是刻上去的,刀口很深,边缘却被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昨天才塞进铜尺里。
周三财凑过来瞧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九岭行以前按数字给东西编号?”
“你问我?”
顾野把铜片收进袖口,又拿起那截断掉的铜尺。
九峰印就在尺身中央。
顾长山给他的木牌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一趟破甲巷,本来只想找些能供《九蚀经》修炼的旧兵,没想到顺手又扯出了九岭行的东西。
巧合有时候是好事。
太多了,就得留心。
“昨天卖铜尺的孩子,你认识吗?”
摊主正低头啃饼,头也没抬。
“不认识。”
“以前见过?”
“来过两三回。”
“都卖这种东西?”
“旧铜、矿尺、烂罗盘,什么都拿。”
摊主说到这里,才抬眼看了顾野一下,“看着像城西捡破烂的。左边眉毛缺一小块,背个竹篓。你要找,去西废坊碰碰运气。”
顾野记住了。
没继续问。
再问下去,这摊主大概又要收钱。
周三财倒有些意外。
“这就走?”
“人都不知道住哪,站这儿能把他等出来?”
顾野把铜尺塞进包袱。
“先办眼前的事。”
他今天花出去的钱已经不少。
几件普通旧兵暂且不说,那半截乌枪就占了大头。
钱花了,总得先看看值不值。
两人从破甲巷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南市的人越来越多,推车的、挑担的、卖早食的挤在一起。顾野一路跟着周三财往回走,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两个“十五”。
听潮令上一个。
九岭行铜尺里一个。
如果真有联系,中间缺的那一截,十有八九就在九岭行旧址。
回到院里,季川和梁冲都不在。
周三财进门就去翻吃的,顾野把自己关进屋,把买来的旧兵一件件摆在地上。
五把断兵,一截残刀柄,再加从暗哨里带出来的旧箭头和废枪头,看着确实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可在他眼里不一样。
他拿起第一把断刀。
掌心贴上锈蚀的刀身,《九蚀经》缓缓运转。
体内那座葬天碑没有显现,只传来一阵极淡的牵引。
刀身深处,一缕几乎散尽的兵痕被抽了出来。
很少。
进入左臂之后,只带来一阵酸麻。
顾野没有停。
第二件,第三件。
一直到第五件。
左臂的骨头渐渐发胀,像是被人从里面撑开了一层,可和井底那柄古刀带来的变化相比,还是差得远。
他又试了从暗哨带出的旧箭头。
这次感觉更淡。
顾野把东西放回地上,揉了揉左肩。
果然。
同样是兵痕,也分好坏。
这些普通兵器年头不长,使用的人大概也强不到哪去,留下的痕太浅。刚入门时还能有点用,往后再靠这种东西堆,怕是把整条破甲巷搬空都不够。
他的目光落到那半截乌枪上。
五两银子。
买的时候肉疼。
现在倒希望它真值这个价。
乌枪入手很沉。
枪身上“青阳军造”几个小字已经被锈吃掉一半。
顾野调整呼吸,再次运转《九蚀经》。
这一次,葬天碑的反应明显了许多。
藏在枪身里的暗红兵痕被一点点抽离,刚进入掌心,左臂的骨头便猛地一紧。
疼痛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顾野咬着牙,把那股力量往肩骨引。
左臂,肩,锁骨。
一寸寸过去。
到最后,连胸口靠左的位置都跟着发烫。
屋里很安静,只偶尔能听见骨节深处传来的轻响。
顾野额头出了汗,却没有继续贪。
感觉到身体已经开始发虚,他立刻停了《九蚀经》。
乌枪上的兵痕还剩大半。
够再用几次。
这五两总算没白花。
他靠着墙坐了一阵,等呼吸稳下来,才重新看自己的两条手臂。
右臂最先炼。
左臂刚追上来。
肩骨也开始承受兵痕。
照这个进度,第一蚀想真正走完,所需的兵痕绝不是几把旧刀能解决的。
这反而让顾野心里更踏实。
若是一门来历不明的功法,捡几件废铁就能一步登天,他才真该担心里面藏着什么坑。
中午过后,周三财敲了敲门。
“还活着?”
顾野开门时,左手还有些发僵。
周三财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西废坊我托人问过了。你说的那个小孩有人见过,不过白天大多不在。”
“晚上呢?”
“说不准。那边没个正经住处,今天睡破庙,明天睡废宅,都正常。”
顾野点头。
“九岭行旧址呢?”
“离得不远。”
周三财看他这样,干脆带路。
两人下午去了城西。
越往西走,青阳城的样子越旧。
南市还有铺面和石路,到了这里,房子明显低矮许多,不少院墙塌了一半,街边堆着没人清的碎砖和烂木。
九岭行旧址就在一条老街尽头。
门楼还在。
“九岭”两个字还能认出来,后面的“行”只剩一半挂着。
院门早没了。
风一吹,里面荒草摇得厉害。
顾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大。
前院后院加起来,足够住几十号人。
难怪当年能做探脉和古坑生意。
周三财指了指里面。
“三年前程九山失踪后,这里被翻过很多遍。后来值钱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
“谁翻的?”
“债主有,九岭行以前的人也有。”
“命院来过吗?”
周三财看了他一眼。
“听说来过。”
顾野没再问,跨进院子。
前厅空得只剩几根断木。
后院还留着旧矿架和绳槽。
靠墙的位置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压着。
顾野摸出探脉石,在院里慢慢走了一圈。
石头偶尔发温。
但都不强。
这里地下确实有地窖和旧通道,却不像藏着什么大东西。
他走到后院一处残墙边,正想仔细听听地下动静,院外忽然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也不着急。
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顾野回头。
来的是个灰衣老头。
背略驼,头发花白,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他进院之后没看周三财。
先看顾野手里的探脉石。
随后目光又落到他腰间露出来的半截铜尺上。
老头站住了。
“你这块探脉石,谁给的?”
顾野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家认识?”
“以前用过。”
老头抬起竹杖,朝他手上点了点。
“这种石头早些年是九岭行自己磨的,外头很少有。”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顾野一阵。
“你姓顾?”
顾野握着探脉石的手微微收紧。
周三财原本还靠在残墙边,这会儿也站直了些。
顾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您认识顾长山?”
老头听到这个名字,轻轻哼了一声。
“那瘸子还活着?”
顾野眉头皱起。
“活得挺好。”
“挺好就行。”
老头说完,自己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
那语气不像随口听说过顾长山。
更像认识很多年。
顾野从怀里拿出九岭行木牌,却没有递过去。
“他让我来找程九山。”
老头看见木牌上的九峰印,脸上的随意少了几分。
“找不到。”
“为什么?”
“三年前就没了。”
“死了?”
“不知道。”
老头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野看着他。
“您是谁?”
老头从腰里摸出一块已经发黑的旧木牌,扔了过来。
顾野接住。
九峰印。
下面三个字。
程九河。
“程九山是我哥。”
老头说。
顾野把牌子递回去。
顾长山让他找的人失踪了。
现在却冒出一个亲弟弟。
总归比什么线索都没有强。
程九河没急着说程九山的事。
他指了指顾野腰间的铜尺。
“拿来看看。”
顾野把铜尺递过去。
程九河原本还算平静。
等翻到断口,手指突然停住。
“里面是不是夹过东西?”
顾野没有隐瞒。
那片薄铜被他拿出来,放在掌心。
一个“十五”。
程九河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连周三财都察觉出了不对。
“哪来的?”
“铜尺里。”
“铜尺呢?”
“破甲巷买的。摊主说,昨天有个孩子拿去卖。”
程九河伸手想拿那片铜,到了半途又停住,最后只是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数字。
“这东西不是九岭行的编号。”
顾野问:“那是什么?”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荒废的院子,目光从倒掉的矿架移到那口封死的老井。
过了片刻,才说道:
“九岭行最鼎盛的时候,接过一些不能写在账上的活。”
“有些雇主不用名字。”
“只留号。”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铜片。
“十五?”
程九河点了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程九山见得更多。”
“听潮阁灭门以后,青阳城里偶尔还会有人提起这个号。”
顾野想起怀里的听潮令。
没有拿出来。
只是问:“他叫什么?”
程九河把铜尺还给顾野。
“没人知道。”
“做我们这一行的,以前只叫他——”
老头声音不高。
“十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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