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先生。”
顾野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听着像个人名,又不像。
程九河还坐在石头上,手里的竹杖横在膝前。他没急着往下讲,只抬头看了看院外。老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残墙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周三财识趣地往门口挪了几步。
有些话能听,有些话听多了未必是好事,他做掮客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程九河这才开口。
“十五先生不是名字。”
顾野没有插嘴。
“九岭行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每次来的都不是同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拿的信物也不同。”
“但只要他们自称十五,九岭行就接活。”
“为什么?”
“给的钱多。”
程九河说得很平常。
顾野听着反倒觉得可信。
探脉、进古坑、下旧墓,本来就是拿命换钱的行当。一个来历神秘的人肯出高价,自然有人愿意替他做事。
“后来呢?”
“后来程九山不愿接了。”
程九河低头拨开脚边一根枯草。
“差不多二十年前。”
这个时间让顾野想到了顾长山。
程九河显然也知道他会想到谁。
“你爹那时候还在九岭行。”
“他不是我亲爹。”
“他养你长大,那就是。”
程九河随口一句,把顾野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老头继续道:“顾长山年轻的时候,是九岭行最好的探脉手之一。山里有没有矿,地下是不是空的,他拿锤子敲几下,大概就能摸个七七八八。”
“程九山很看重他。”
“后来出过一次事。”
顾野等了一会儿。
程九河没往下说。
“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也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拴在一条裤腰带上。”
程九河用竹杖点了点地面,“我只知道那次回来以后,顾长山跟程九山吵了一架。”
“第二天就走了。”
“再也没回青阳。”
顾野原本以为顾长山离开青阳只是为了躲十六年前追杀自己的人。
现在看来,时间还得重新理。
二十年前,顾长山就已经离开九岭行。
十六年前,他遇到自己。
十年前,三号井矿难。
这三件事中间隔着不少时间,却又都隐约碰到了同一条线。
十五-听潮-九岭行。
还有那块碑。
顾野从怀里摸出听潮令。
没有马上递出去。
只把刻着“青阳十五”的那一面露给程九河。
老头刚看清,腰背便慢慢挺直了些。
“哪来的?”
“黑石镇。”
“具体。”
“三号井下面。”
程九河盯着那枚令牌,许久才伸手。
顾野这次给了。
令牌落到他掌中,程九河先摸边角,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背面的刻字。
“老东西。”
“多久?”
“至少百年以上。”
程九河翻到正面,看见听潮阁的暗纹以后,神情更沉了些。
“听潮令为什么会在黑石镇地下……”
这句话更像是在问自己。
顾野也没答案。
程九河把令牌还回来。
“十五这个号,确实和听潮阁有关系。”
“到底什么关系?”
“没人跟我说过。”
程九河很干脆,“程九山可能知道,顾长山也可能知道。可他们两个,一个失踪,一个躲了二十年。”
顾野收好令牌。
“我爹为什么让我找程九山?”
“这你得问他。”
“问过。”
“没说?”
顾野点头。
程九河居然笑了一声。
“那还是那个德行。”
这句话让顾野确定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老头跟顾长山确实熟。
不是听说过。
是真的认识。
程九河起身,用竹杖拨开后院的荒草,往那口封住的老井走。
“跟我来。”
顾野跟上。
周三财也想进,程九河回头看了他一眼。
胖子脚下一转,直接坐到了院墙边。
“我晒太阳。”
程九河没管他。
井口压着两块厚石板。
程九河没有搬,绕到后面,从枯草底下摸出一根生锈的铁链。
往外一拉。
井边一块青砖松开。
里面藏着个巴掌大的木匣。
顾野有点意外。
“搜了三年都没人找到?”
“找到了。”
程九河把木匣取出来。
“以前里面是空的。”
顾野没听明白。
程九河打开。
里面放着一卷发黄的兽皮纸。
“这东西是半年前出现的。”
“谁放的?”
“不知道。”
“你一直守着九岭行,就是等这个?”
程九河没有回答。
他把兽皮纸放到井盖上,一点点展开。
是一张地图。
青阳城周围的山势、水路和旧矿分布都画在上面。
线很多。
有些地方还写着顾野看不懂的探脉记号。
地图左下角有一枚九峰印。
下面两个字。
九山。
“程九山画的?”
“他的手。”
程九河摸了摸那两个字。
“我认得。”
一个失踪三年的人,半年前却把自己的东西送回了旧宅。
如果真是程九山亲自放的,那他至少半年前还活着。
顾野俯身看图。
最醒目的地方有三处。
都被朱砂圈了起来。
第一处在青阳城中央偏西。
程九河伸手点了一下。
“命院。”
第二处在青阳城北六十里。
那里只画了一座凹下去的山。
“落星坑,废了很多年的古矿。”
最后一处在地图最边缘。
已经出了青阳城的范围。
只有一个很小的红圈,旁边连地形都没怎么画。
顾野起初没认出来。
直到看见旁边几个小字。
黑石镇。
他的手停住了。
程九河也没有说话。
朱砂圈的位置不在黑石镇上。
在镇子西北。
顾野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一眼就认得。
顾家矿山。
再往细看。
红圈旁边还有个极小的“三”字。
三号井。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顾野慢慢直起腰。
“三年前?”
程九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这张图用的是三年前的旧图纸。”
“朱砂是后来添的。”
“多久以后?”
“看不出来。”
顾野重新低头。
三号井七年前就封了。
程九山却在失踪前后,把它和青阳命院、落星坑放在同一张图上。
也就是说——
在顾野拿到葬天碑残片以前。
在三号井重新开门以前。
已经有人盯上了那里。
“程九山去过黑石镇吗?”
“我不知道。”
顾野抬起头。
程九河脸上没有敷衍。
他是真不知道。
老头把地图往顾野这边推了些。
“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
“这三处地方,程九山不会无缘无故画在一起。”
程九河的手指从命院划到落星坑,最后停在三号井。
“三年前他失踪前,最后接的那趟活,就来自十五先生。”
顾野重新看向那张图。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说话。
原本散着的几条线,第一次真正碰到了一起。
而地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几乎被磨掉的小字。
顾野凑近才看清。
只有六个字。
三处同脉,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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