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发现那道九峰印以后,没有再碰那面墙。
下午剩下的两个时辰,他跟平常一样搬腐木、清碎石,该抬的抬,该拆的拆,连往那边多看一眼都没有。
矿下藏东西,有时候不怕没人发现,就怕发现的人太着急。
越急,越容易让旁人看出来。
直到收工,罗老七挨个收了矿牌,顾野才跟着矿队出了落星坑。
六十文工钱拿到手,他数都没数便塞进钱袋。
今天脑子里装着别的事。
回城的路上,大车晃得厉害,同行的几个老矿工靠着木料打盹,顾野坐在车尾,把程九山那张兽皮图摊在膝盖上。
落星坑北支井。
图上的红圈离他们今天干活的位置不远。
程九河曾说,深层入口三年前就被命院封了。可下午那道九峰印指的并不是矿署正在使用的路,而是一面后来砌起来的墙。
如果墙后只是普通废矿,程九山没必要单独留记号。
顾野把图收好。
今晚不能进。
不是不想。
是今天刚来第一天,收工以后突然消失,太扎眼。
第二天,他照常跟着罗老七下矿。
这一整天,顾野只做了一件额外的事。
记人。
哪一队什么时候换工,矿署的巡矿兵多久进来一次,罗老七午后会去哪几条支道看木架。
这些东西没人教。
黑石矿场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什么叫规矩。
有的规矩写在墙上。
有的规矩,是所有人每天都做,却没人会专门告诉你的。
到了第三天午后,机会来了。
西支道要换一批撑木。
罗老七带着大半矿工去外面卸料,只留下五个人清前一天拆下来的废架。
顾野也在里面。
跟他一起的是个姓常的老矿工。
两人抬了三趟木头,老常便扶着腰骂了两句。
“年纪大了。”
“以前一根能扛出去,现在半根都嫌沉。”
顾野把一截腐木拖到矿车旁。
“歇会儿。”
“被罗老七看见又得骂。”
“他还得半个时辰才回来。”
老常看了顾野一眼。
“你小子倒摸得快。”
顾野笑了笑,没接。
老常确实累了。
找了块干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烟叶,慢慢卷。
顾野拎起空筐。
“我去里面把碎铁捡出来。”
“别往塌口钻。”
“知道。”
他沿着支道往里走。
脚步没快。
直到拐过两道弯,看不见老常的灯了,才放下竹筐。
那块遮住九峰印的碎石还在。
顾野搬开。
九峰连山的刻痕重新露出来。
右下方那道箭头,直指石壁。
这两天他已经趁干活的时候听过几次。
后面有空。
墙也不是天然长成的。
顾野没有拿锤子。
那样动静太大。
他从腰里抽出一根薄铁钎,沿着砖缝一点点刮掉表面的矿泥。
第一块砖松开以后,剩下的就快了。
墙砌得不厚。
更像当年有人临时堵住通道,并不打算永远封死。
抽掉七八块砖,洞口已经够人侧身进去。
一股闷了多年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股潮湿的铁锈味。
顾野先把油灯送进去。
火没灭。
只朝左边偏了一点。
有风。
里面通着别处。
他钻进去,又把最外面两块砖重新挡上。
眼前是一条很窄的下坡道。
两侧留下不少铁钎凿过的白痕,地上积灰很厚,偶尔夹着已经烂掉的木屑。
顾野往前走了七八丈,看到第一根探脉钉。
铜的。
钉在右侧岩壁上。
上面同样刻着九峰印。
他伸手摸了摸,没拔。
这是九岭行以前留下的路标。
再往下,第二根。
第三根。
顾野心里也慢慢有了数。
程九山不是偶然来过。
这条北支井,九岭行至少认真探过一次。
走到大约三十丈时,坡道变缓。
地上开始出现一些黑色碎屑。
起初顾野以为是煤渣,蹲下看了一眼,又没碰。
颜色不对。
这些东西黑得发亮,薄得像刮下来的鱼鳞,有些贴在石缝里,有些已经碎成粉。
程九河画给他的东西,就是这种形状。
顾野把油灯挪远了些。
继续往前。
第三十七丈附近,通道没路了。
一面完整的黑岩挡在前方。
岩壁下摆着一只腐烂木箱。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支断掉的炭笔,一小卷发硬的油纸,还有一把已经锈死的折尺。
顾野先拿油纸。
外面包了两层。
打开以后,里面夹着三张纸。
前两张画的是岩层走向。
顾野看不太懂那些细密记号,却认得最下方的签字。
程九山。
第三张不是图。
是记录。
字写得很挤,像是当时纸不够用。
顾野把灯靠近。
五月初七,北支三十七丈。
岩层至此而断,地气仍行。
下有大空腔,不见水脉,亦非旧矿。
往下几行被潮气泡烂了。
还能认出的只有零散几个字。
黑鳞……非石……遇热而蜷……
顾野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字保存得好些。
以死兽血试,无异。
以矿中命石试,黑鳞自行附着,三息后,命石纹路尽黯。
最后一行被程九山用力圈了一遍。
此物蚀纹,暂记命蚀。
顾野在“命蚀”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命石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纹路尽黯”这句话不难懂。
这东西会吃某种纹。
他下意识看向脚边。
刚才一路见到的黑色碎鳞不少。
如果程九山写的是真的,这种东西当年已经出现在落星坑深处。
而三号井里没有。
至少顾野没见过。
他把纸翻过去。
背面还有字。
少很多。
五月初九。
命院来人封北井。
十五先至。
后面被人撕掉了一截。
顾野捏着那半张纸,好一会儿没动。
十五。
又是十五。
程九山三年前接了十五先生的活。
北支井发现所谓命蚀以后,命院来封矿。
而十五比命院还早到了这里。
这就不是几条互不相干的线。
他们查的是同一样东西。
顾野把三张纸重新包好,贴身放进怀里。
这时候,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风。
可风来自左边。
火苗却往后倒。
顾野缓缓回头。
刚才进来时经过的石缝旁,一片黑鳞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没有手脚。
也不像虫。
它贴着地面,一点点卷曲、伸展,竟真在往前挪。
方向不是顾野。
是墙上的一根探脉铜钉。
黑鳞碰上铜钉后,很快贴紧。
什么声音都没有。
约莫几息,那枚原本泛着黄光的铜钉表面慢慢乌了。
顾野没有靠近。
他拿起一块碎石,隔着几步砸过去。
啪的一下,黑鳞被压在石下。
等了一会儿。
没动。
顾野用铁钎挑开碎石。
那东西已经重新摊平,看着跟普通黑屑没什么两样。
他想了想,没带。
程九山当年连沾过黑鳞的鞋都烧了。
没必要为了好奇,把这玩意儿揣进怀里。
正准备离开,顾野忽然发现那枚发黑的铜钉有些奇怪。
九峰印还在。
可九峰印旁边原本还有三道极浅的细纹。
刚进来的时候,他见过。
现在只剩一道。
另外两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铜里抹掉了。
顾野盯了一会儿,把铁钎收回腰间。
命蚀。
这个名字,倒没取错。
他沿原路往回走。
快到入口时,外面的矿道传来了老常的喊声。
“古夜!”
“捡个破铁捡半天,你掉坑里了?”
顾野加快脚步,从墙后出来,把砖重新顶回原位,又抓了几把矿泥抹在缝上。
竹筐里还是空的。
他低头看了一圈,从墙角捡起两截锈铁扔进去,这才提着筐往外走。
老常已经骂到第三遍。
顾野从拐角出来。
“来了。”
“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好东西。”
老常探头看了一眼筐里的两块废铁。
“就这?”
顾野嗯了一声。
确实没拿到什么值钱的。
可怀里那三张纸,比今天这六十文工钱重要多了。
两人重新抬木头往外走。
经过支道入口时,顾野没有回头。
程九山三年前就在查落星坑。
十五先生来过。
命院也来过。
而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这三方当年到底在防什么。
顾野原本以为青阳城里的线要一条条找。
走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些线早就缠在一起了。
只不过绳结的另一头——
很可能就在命院那口旧井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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