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落星坑外已经来了人。
顾野站在矿队后面，看着远处那几匹青灰色的马。
和黑石镇常见的驽马不同。
这些马身形高大，四蹄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马背上的人也一样。
统一的灰白长袍。
腰间佩剑。
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青色纹印。
命院。
顾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不是因为衣服。
而是因为那个东西。
命盘。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从马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盘。
和当初官道上遇见的那个白袍青年用的一样。
命盘上的银针轻轻转动。
最后停了一下。
那年轻人皱了皱眉。
“这里就是落星坑？”
旁边的矿署管事连忙上前。
“是。”
“黑石镇三号矿区也在这里。”
“最近矿脉有异动，所以才请各位大人过来查看。”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矿坑入口。
又扫过周围的矿工。
最后停在顾野身上。
顾野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被发现。
而是因为这个人的目光停留时间太长。
比看其他人都久。
“那个人是谁？”
年轻人问。
矿署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他？”
“新来的矿工。”
“叫什么？”
“古夜。”
顾野站在那里没动。
年轻人看着他。
“过来。”
周围几个矿工都看向顾野。
顾野没有立刻过去。
罗老七站在旁边，低声道：
“别让人觉得你心虚。”
顾野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过去。
“见过大人。”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
“矿工？”
“嗯。”
“哪里来的？”
“黑石镇。”
“以前呢？”
“也是矿工。”
年轻人笑了一下。
“你这个回答挺方便。”
顾野没接。
年轻人把命盘抬起来。
银针微微晃动。
“手伸出来。”
顾野眉头轻皱。
“为什么？”
旁边命院弟子脸色一沉。
“让你伸就伸。”
顾野看了他一眼。
“你们查矿，还是查人？”
那弟子一愣。
显然没想到一个矿工敢这么问。
气氛一下冷了。
罗老七赶紧走过来。
“几位大人。”
“他刚来矿场，不懂规矩。”
年轻人却摆了摆手。
“没事。”
他看着顾野。
“你叫什么？”
“古夜。”
“年龄？”
“十六。”
年轻人点了点头。
“十六岁。”
“挖矿？”
“嗯。”
“力气不错？”
“还行。”
“有没有修炼？”
顾野摇头。
“没有。”
年轻人盯着他。
命盘上的银针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没人注意。
但顾野看见了。
他的心慢慢沉下去。
这个东西。
果然能察觉一些异常。
年轻人收回命盘。
“没事。”
“下一个。”
顾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
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不是害怕。
而是在刚才那一瞬间。
葬天碑有了一点反应。
很弱。
但确实存在。
命盘。
和葬天碑之间。
似乎有某种联系。
中午。
矿队没有下坑。
命院的人进了落星坑。
所有矿工都被安排在外面。
没人知道他们进去查什么。
但从里面传出的动静来看。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
一直到了下午。
才有人出来。
出来的是之前那个年轻人。
他叫林玄。
顾野听其他矿工议论时知道的。
青阳命院外院弟子。
二十二岁。
已经开了一条命脉。
在普通人眼里。
这种人和矿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林玄出来以后，直接找到了罗老七。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
顾野离得远。
听不清。
但他看见罗老七脸色越来越不好。
最后。
林玄问了一句什么。
罗老七朝矿工方向看了一眼。
顾野心里一紧。
下一刻。
林玄走了过来。
“古夜。”
顾野放下手里的东西。
“有事？”
林玄没有像上午那样用命盘。
只是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落星坑？”
“昨天。”
“昨天？”
林玄笑了一下。
“你运气不错。”
顾野没说话。
“第一天来，就遇到北支井封闭。”
顾野眼神微变。
但很快恢复。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
林玄点头。
“还是不方便说？”
顾野看着他。
“如果大人觉得我知道什么。”
“可以直接问。”
林玄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比看起来聪明。”
“聪明的人通常活不久。”
顾野回答。
林玄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了声。
“这句话不像十六岁的人说的。”
“矿里待久了。”
“见死人多。”
“自然知道。”
林玄看着他。
眼神稍微认真了一些。
“北支井里面。”
“你去过？”
顾野没有回答。
林玄也没有逼。
只是说道：
“那里不是普通矿道。”
“以前有人进去。”
“后来都没出来。”
顾野问：
“谁？”
“九岭行。”
三个字出来。
顾野心里一震。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林玄继续道：
“还有一个人。”
“程九山。”
顾野终于抬头。
林玄看见他的反应。
眼神微微变化。
“你认识这个名字？”
顾野沉默。
他知道。
刚才自己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一点。
但没办法。
程九山三个字。
他不可能完全没有反应。
林玄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看了一眼落星坑。
“你知道吗？”
“三年前。”
“程九山最后一次出现。”
“就是这里。”
顾野问：
“他死了吗？”
林玄摇头。
“不知道。”
“命院查不到。”
“九岭行也没有消息。”
“但有人说，他进入了北支井。”
顾野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程九山确实进去过。
而且留下了东西。
林玄忽然低声道：
“你有没有听过。”
“青阳十五？”
顾野心里一沉。
听潮令。
又出现了。
他看向林玄。
“听过。”
“在哪里？”
顾野没有回答。
林玄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林玄说道：
“如果你以后去青阳。”
“不要随便接近命院。”
顾野看着他。
“为什么？”
林玄看向远处。
“因为很多人以为命院是在寻找答案。”
“其实不是。”
“他们是在确认。”
顾野皱眉。
“确认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
“等你知道的时候。”
“已经晚了。”
说完。
命院的人离开了落星坑。
顾野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远去。
罗老七走到他旁边。
“他说了什么？”
顾野看着官道尽头。
“他说青阳十五。”
罗老七脸色变了。
“他知道？”
“不知道。”
顾野摇头。
“但他在找。”
罗老七沉默。
许久。
他说：
“看来你去青阳。”
“比我想的还危险。”
顾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矿牌。
“七哥。”
“嗯？”
“你觉得我还能不去吗？”
罗老七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
不能。
顾野已经不是那个只想赚点钱活下去的矿工了。
从三号井打开的那一天开始。
有些路。
就已经走上了。
当天傍晚。
罗老七把前往青阳的矿车安排好了。
三日后出发。
顾野站在落星坑入口。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黑色矿山。
这里给了他第一块兵痕。
第一篇《九蚀经》。
也给了他离开黑石镇的理由。
而现在。
他要去另一个地方。
青阳城。
那里有听潮阁。
有九岭行。
有青阳十五。
也有更多关于顾长山不愿告诉他的过去。
顾野转身。
回到住处。
收拾行囊。
这一次。
他不是逃离黑石镇。
而是主动走向那些藏在地下十六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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