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尸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一只手,更像一截刚从冰窟里挖出来的铁。
顾野被它扣着手腕,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疼。
刚才那道兵痕才把右臂骨头折腾了一遍,现在又让这么一只死人手死死攥着,换谁都舒服不到哪去。
“前辈。”
顾野低头看着它。
“您要是舍不得这把刀,可以直说。”
古尸没反应。
只有那张干枯的嘴还微微张着。
“第……九……”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一个字彻底散掉。
紧接着,那只抓着顾野的手忽然失了力气,啪的一下落在地上。
这次是真没动静了。
顾长山快步上前,一把将顾野拽起来。
“手给我。”
“没断。”
“我让你伸出来。”
顾野只好老实伸手。
右手掌心全是血,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几条青筋鼓得厉害。
顾长山捏着他手腕摸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
“骨头呢?”
“在。”
“废话,我问你骨头怎么回事。”
顾野活动了一下五指。
最开始那股钻心的疼已经退了不少。
奇怪的是,他现在不仅不觉得右臂无力,反而比以前轻快。
他握了握拳。
掌指间传来的力量感很陌生。
像这条胳膊还是自己的,却被人趁他不注意重新打了一遍铁。
“好像……”
顾野想了想。
“更结实了?”
刘武夫在旁边听得一脸古怪。
“骨头还能突然变结实?”
顾野看向他。
“你问我?”
“东西是你吞的。”
“那你问它去。”
他说着指了指脑袋。
刘武夫没听懂。
顾长山却听懂了。
他压低声音:“刚才那块东西又有变化?”
顾野点头。
“多了门功法。”
顾长山眼神顿时一沉。
“什么功法?”
“九蚀经。”
“听过吗?”
顾长山摇头。
这次不像装的。
顾野心里反倒松了些。
连顾长山都没听过,说明这东西至少不是黑石镇路边摊能买到的货色。
值钱。
想到这里,他又低头看向地上的断刀。
刀上的暗红色痕迹已经淡了大半。
可还没完全消失。
脑海中的残碑也仍旧对它有反应。
顾野蹲下来。
顾长山立刻道:“你还碰?”
“刚才没吞干净。”
“你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现在知道一点。”
顾野看着断刀。
“它里面有一种痕。”
“碑能吞。”
“吞完以后,能拿来炼骨。”
刘武夫皱了皱眉。
“炼骨?”
这个词他倒听得懂。
黑石镇虽然偏,可也不是没人练武。
矿场里那些护矿武夫,平时练的就是打熬筋骨、搬运气血的路子。
只是普通人没钱没药,练得太狠,骨头还没强,人先废了。
刘武夫看着顾野。
“你以前没修炼过吧?”
“没有。”
“那你刚才那一下……”
他话没说完。
意思却很明显。
正常炼骨,哪有这么炼的?
顾野自己也想知道。
他闭上眼。
按照刚刚印入脑海的法门,第一次主动运转《九蚀经》。
没有复杂口诀。
也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吐纳。
只有一个字。
引。
把已经吞入体内的那一点兵痕,引入骨中。
念头刚动,右臂里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次不像刚才那样凶猛。
更像有什么东西沿着骨头一点点往里面钻。
顾野额头冒出汗,却没停。
他能感觉到,那缕进入体内的兵痕正在变少。
而自己的骨头,正在一点点把它吃掉。
这种感觉很怪。
也很清楚。
十来息后,最后一点兵痕彻底融入右臂。
顾野睁开眼。
“好了?”
刘武夫问。
“应该。”
“有多大用?”
顾野四处看了看。
最后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矿石上。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赵管事平时拿这种石头砸人挺顺手。
应该够硬。
顾野握紧五指。
咔嚓一声,石头从中间裂了。
四周一下安静。
顾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练过武。
下矿四年,力气是比同龄人大,可徒手捏裂矿石这种事,以前肯定做不到。
刘武夫走过来,把裂开的石头拿到灯下看了看。
“黑角石。”
“不是脆石。”
说完,他抬头看顾野。
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孙武夫也收起了刚才那点轻视。
顾野看看自己的右手。
“还行。”
顾长山瞥他一眼。
“嘴角压一压。”
顾野立刻收了笑。
“我没高兴。”
“嗯。”
“真没有。”
“先把牙收回去再说。”
顾野闭嘴了。
第一次修炼。
第一次变强。
虽然只是右臂。
但这感觉……
确实不错。
至少以后下矿搬石头,能比别人多搬两块。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顾野又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都被逐出矿籍了。
还搬个屁。
顾长山没管他在那里胡思乱想,而是蹲到了古尸旁边。
他没有碰断刀。
先看尸骨。
又看石台。
最后将油灯贴近古尸腰间。
“这里有东西。”
顾野凑过去。
古尸腰间挂着一枚黑色小牌。
被破布挡住,刚才没人注意。
顾长山用探矿锤把布挑开。
令牌不过两指宽。
一面刻着一座山。
另一面只有两个已经磨得很淡的小字。
顾野辨认了一会儿。
“听潮?”
顾长山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轻。
可顾野一直盯着他。
“您认识?”
“不认识。”
“又捏拐杖了。”
顾长山低头。
手上果然又加了力。
他索性松开木拐,冷着脸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随您。”
顾野伸手把令牌取下来。
这次葬天碑没有反应。
说明上面没有值得吞的痕。
不过令牌本身保存得很好。
黑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顾野在袖子上擦了擦。
“能卖钱吗?”
顾长山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卖。”
“那就是值钱。”
“我没这么说。”
“您要说不值钱,我现在就扔。”
顾长山不吭声了。
顾野满意地把令牌揣进怀里。
确定了。
值钱。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孙武夫突然叫了一声。
“这边也有字。”
石台后方有半截断碑。
之前被古尸挡着,只露出一角。
几人合力将旁边的碎石清开,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碑。
更像是一块倒塌的石墙。
上面刻着几行字。
大部分已经被岁月磨平。
只有最下面两句还能勉强辨认。
刘武夫不识几个字。
孙武夫更干脆。
看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顾野认得一些。
顾长山以前没下矿的时候教过他读书。
穷归穷。
不至于连自己的名字都得请别人写。
顾野提灯靠近。
“天门……”
后面两个字没了。
再往下。
“第九……”
还是残缺。
顾野皱眉。
又是第九。
刚才古尸临散前,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第九什么?
第九个人?
第九块碑?
还是第九蚀?
他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葬天碑毫无反应。
说明这面石墙至少暂时不是它想吃的东西。
顾长山却突然道:“走。”
顾野回头。
“现在?”
“现在。”
“下面还没搜完。”
“再不走,等会儿谁都走不了。”
顾长山语气很重。
他看向石室另一侧。
顾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还有一条路。
很窄。
没有灯。
黑得看不见尽头。
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那里面一直很安静。
可现在。
地上的碎骨正在轻轻震动。
不是一块。
是全部。
咔、咔、咔的轻响连成一片,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那条黑暗通道深处,一步一步走来。
刘武夫脸色一变。
“有人?”
顾长山没回答。
他已经抓起地上的绳索。
“带上尸体。”
“哪具?”
“刚死的那个矿工。”
“这古尸呢?”
“别碰。”
顾野却没马上走。
他看了一眼那柄断刀。
刀里的兵痕,还剩最后一点。
不多。
可蚊子再小也是肉。
顾野伸手就抓。
顾长山差点气死。
“顾野!”
“马上。”
顾野握住刀柄,脑海中的葬天碑微微一震。
最后那缕兵痕被迅速扯走。
断刀失去某种东西以后,刀身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哗啦一声碎成几块锈铁。
与此同时。
那条黑暗通道里忽然亮起了两点红光。
很高。
差不多比顾野高出一倍。
然后是第三点。
第四点。
越来越多。
顾野看了两息,把地上一块断刀碎片揣进怀里。
“爹。”
“怎么?”
“我觉得您说得对。”
顾长山已经转身往石阶走。
“哪句?”
顾野跟了上去。
“这地方确实不能久待。”
后面的刘武夫一把扛起矿工尸体,孙武夫负责断后。
四个人刚跑上石阶,身后的黑暗里便传来一声极沉的撞击,轰的一下,整个石室都跟着晃了晃。
顾野脚步没停。
脑海里的《九蚀经》却在此时再次浮现。
刚刚吞下的最后一点兵痕,没有继续进入右臂。
而是缓缓往他的左臂流去。
顾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第一蚀,蚀骨。
远远没有结束。
他现在淬过的,不过是身上一条胳膊。
想把全身骨头都炼一遍,需要的兵痕……
恐怕不是一点半点。
想到这里,顾野非但没发愁,眼睛反而亮了些。
既然需要兵痕。
那以后就去找。
断刀有。
古兵有。
遗迹里也有。
天下那么大,总不能连几把破兵器都找不到。
至于钱……
顾野摸了摸怀里的听潮令。
这个也得想办法弄明白。
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石门时,顾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
不是顾长山。
不是两个武夫。
更不是刚才死去的矿工。
那声音从石室最深处传来。
隔着不知道多远。
却清清楚楚落进他的耳中。
“碑……”
“回来了。”
顾野脚下一顿。
下一瞬,顾长山一把将他拽过石门。
“别回头!”
顾野这次没贫。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
脑海中那座一直沉寂的葬天碑,第一次因为某个外界的声音,产生了近乎本能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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