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回来了。”
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
顾野没回头。
不是听话。
是来不及。
几乎就在那道声音落下的同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密集的爬动声,石头摩擦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孙武夫提灯往后一照,脸当场白了。
“跑!”
根本不用他提醒。
石室里那些原本散落一地的尸骨,不知什么时候全动了起来。
不是死人站起来。
而是一条条巴掌长的黑色虫子从尸骨下面钻出,甲壳漆黑,腹下密密麻麻全是细足。
方才黑暗里看到的红点,就是这些东西的眼睛。
少说上百只。
有几只已经爬上石阶。
刘武夫扛着尸体跑得最快。
孙武夫拔刀便砍,刀锋斩中一只黑虫,铛的一声,竟溅出火星。
“什么鬼东西!”
那黑虫被砍飞,却没死,翻了个身又冲了过来。
顾长山脸色变了。
“尸甲虫。”
顾野边跑边问:“您认识?”
“十年前见过。”
“当年也有这么多?”
“只有一只。”
顾野回头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
“那它这些年过得挺不错。”
顾长山差点一拐杖敲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个。
四人冲出石门。
孙武夫最后一个出来,反手一刀劈在墙边机关似的凸石上。
没反应。
“门怎么关?”
“我怎么知道!”
刘武夫吼了一声。
那些尸甲虫已经追了出来。
第一只刚冲出石门,就被顾长山一锤砸落。
可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接连爬出。
顾野看了眼前面的矿道。
窄。
再往前还有刚才那个废弃采坑。
真让这群东西追上去,几个人跑不了多远。
“爹。”
“干什么?”
“它们怕什么?”
“火。”
顾野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灯。
又看了一眼上百只虫。
“这点火够干什么?”
顾长山没回答。
确实不够。
刘武夫忽然道:“前面第五层有油库!”
“那是以前。”
顾长山道:“废七年了,鬼知道还有没有。”
“有。”
顾野突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他。
顾野指了指左前方。
“那边。”
顾长山皱眉:“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
“你还能听见油?”
“不是油。”
顾野抬起手里的探矿锤,在墙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
震动沿岩层散开。
残碑微微一热。
矿道在他感知里迅速变得不同。
左边。
空。
而且比之前那处采坑浅。
里面还有液体晃动时极轻的回响。
顾野没时间解释。
“先走!”
几人转身就跑。
后面的尸甲虫彻底涌出石门,甲壳碰撞在一起,沙沙声几乎连成一片。
孙武夫跑得最慢。
不是他弱。
是矿道窄,他还得时不时回身挥刀挡一下。
一只尸甲虫突然从顶上掉下来,正落在他肩膀。
孙武夫脸色一变。
还没来得及抓,那虫子已经张口咬向他脖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啪!
直接把尸甲虫攥住。
顾野。
黑虫在他掌心疯狂挣扎,尖足刮得皮肤生疼。
顾野也不废话,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
甲壳裂了。
黑绿色的汁液从指缝里挤出来。
孙武夫愣了一下。
顾野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么硬的东西,刘武夫一刀都没劈死。
自己居然真能捏碎?
他低头看着右手。
疼。
但是骨头没事。
第一蚀炼过的这条手臂,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愣什么!”
顾长山在前面骂了一句。
顾野回神,把死虫往后一扔。
“来了。”
孙武夫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什么也没说。
只是跑得更快了。
几人冲到第五层。
顾野按照感知找到一面旧墙。
“后面。”
刘武夫举刀就砍。
石壁只崩下一点碎屑。
“太厚。”
顾野把人推开。
“我来。”
刘武夫一怔。
“你?”
顾野已经抄起探矿锤。
刚才徒手捏裂尸甲虫,让他对自己这条胳膊多少有了点数。
《九蚀经》运转。
右臂骨骼隐隐发热。
残余兵痕沿着臂骨流动。
顾野抡起锤子,一锤砸在墙上。
砰!
石屑飞溅。
墙面竟真裂开一道缝。
顾野眼睛一亮。
又来一锤。
砰的一声,比刚才更重,裂纹迅速扩大。
第三锤落下,半面石墙轰然塌了进去。
刘武夫看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下午还只是个挨鞭子的矿工。
下趟井,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顾野没空看他们表情。
墙后果然是间旧库房。
十几个木桶横七竖八。
大半已经烂了。
顾长山踢开一个。
里面还有半桶黑油。
“能烧!”
刘武夫立刻明白了。
几人把还能用的油桶往矿道里推。
尸甲虫已经到了。
最前面一大片黑压压涌来。
顾长山把灯递给顾野。
“扔。”
顾野却没接。
“等一下。”
“等什么?”
“再近点。”
顾长山看了他一眼。
顾野盯着越来越近的虫群。
五丈。
三丈。
两丈。
孙武夫握刀的手都紧了。
“还不扔?”
顾野伸手。
“现在。”
油灯飞出去。
啪的一声砸碎在油泊里。
火焰轰然窜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尸甲虫瞬间被火吞没,发出刺耳的吱叫。
后面的虫群顿时乱了。
有的往回退。
有的沿墙乱爬。
更多的却像疯了一样往火里冲。
“它们不怕死?”
刘武夫脸色难看。
顾长山望向三号井深处。
“它们不是在追我们。”
顾野也反应过来。
那些尸甲虫越过火焰之后,竟没继续扑向几人,而是朝上方矿道疯狂爬去。
像后面有什么比火更可怕的东西。
顾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爹。”
“嗯。”
“下面那个东西……”
话没说完。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矿井最深处传来。
整个第五层都狠狠晃了一下。
碎石不断落下。
紧接着,顾野听见了一声断裂。
不是木梁。
是岩层。
“塌了!”
顾长山猛地抬头。
“快走!”
四人再不耽搁。
一路往井口冲。
路上又塌了两次。
等顾野最后一个从井口爬出来时,整座黑石矿山都在轻轻震动。
井外早乱成了一团。
矿工、护卫、管事全部围在附近。
顾成海快步上前。
“下面怎么回事?”
顾长山喘了几口气。
“封井。”
顾成海皱眉。
“什么?”
“我说封井。”
顾长山盯着他。
“现在。”
“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
顾成海脸色沉了下来。
顾野则靠在一旁,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尸甲虫划出的口子还在流血。
但骨头完好。
甚至经过刚才连续砸墙以后,他能感觉到,右臂里那一缕兵痕已经彻底融进骨中。
脑海中的残碑上,第一道凹痕亮了极小的一截。
离填满还早。
顾野忽然明白了。
一次不够。
想把第一蚀练成,他还需要更多带有兵痕的东西。
刀。
剑。
枪。
越古老、越强的兵器,留下的痕恐怕越多。
黑石镇没有。
至少没有多少。
顾野摸了摸怀里的听潮令。
令牌还在。
五十两也还没拿。
三号井里又冒出这么多秘密。
他本来只想赚点钱。
现在看来,钱得赚。
修炼也得继续。
至于那句“碑回来了”到底是谁说的……
顾野回头望了一眼三号井。
井下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可脑海里的葬天碑仍旧不太安分。
顾长山正跟顾成海争论封井,没人注意他。
顾野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听潮令。
令牌背面原本沾着一层污泥。
刚才一路奔逃,被汗水蹭掉了不少。
顾野指腹摸到几道细小刻痕。
他拿出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背面竟还有一行小字。
很浅。
只有四个字。
青阳,十五。
顾野眯起眼。
“青阳……”
他知道这个地方。
黑石镇往东三百多里。
青阳城。
也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城。
顾野看着令牌,忽然有种感觉。
这东西出现在井底。
恐怕不是为了告诉他一个地名这么简单。
而旁边的顾长山在看见那四个字后,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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