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痛呼，李天麟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照得眼睛发酸，他连忙偏过头躲开光线，好半天才慢慢看清周遭景象。此时的他正躺在一片碎石滩上，身旁是一汪清澈水潭，水面晃着日光，空气里飘着潮湿青草的凉意。身上衣服全湿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经脉里突然传来撕裂一样的剧痛，闷哼卡在喉咙里，差点再次倒回滩上。缓了好半天，他才勉强站稳，双腿软乎乎的，跟踩棉花似的。
他抬眼环顾这片山谷，潭水四周栽满垂柳，远处青山连绵，耳边只剩鸟鸣，十分的安静。水潭边立着一座旧石亭，灰瓦破损，亭檐褪色，石柱长满青苔，台阶碎了好几块，荒废很久了。
如此残破的环境，竟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李天麟拖着疲惫身子走进亭中，四下寂静无人，他将湿透外衣摊在石桌上通风，淡青色的肌肤显露在外。他瞥见自身异样，心知自己体质异于常人，却也无心深究。
他坐在石凳上休息，接着回想着梦里的画面：月临潭、望月亭、穿白衣抚琴的女子，还有二人定下的三生约定，沉甸甸压在心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那场梦真实得过分，心口的酸涩到现在都散不去，可说到底只是一场幻境，真假根本无从分辨。
思索片刻之后，他拿定了主意：“不管是真是假，总要亲自去找寻一番才能清楚。”
待到衣服干透，李天麟穿好衣服，站起身望向四周群山，几条小路朝着不同方向延伸，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走。
正茫然无措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女声。
“这位大哥，打扰一下！”
李天麟连忙回头，柳树后走出一位年轻姑娘。她约莫十八九岁，身形挺拔，一身白色武服，腰间配长剑，胸口绣着一个端正的“青”字。眉眼干净秀气，带着刚下山闯荡江湖的纯粹锐气。
李天麟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间挪不开眼。眉眼、身形，每一处都让他心口发紧，呼吸都慢了半拍，说不清缘由，只笃定自己很久以前见过她。
女子走到亭前，见他直直盯着自己，耳尖微微发红，皱起眉头：“你这人好没礼貌，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李天麟这才回过神，连忙拱手道歉：“实在抱歉，是我失礼了。只是见到姑娘，心里莫名觉得十分熟悉，好像以前见过。”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我一直待在师门，这次才第一次下山，咱们分明是头一回碰面，怎么可能见过？”
她说得坦然，不像是假话。李天麟心中那股熟悉感依旧挥之不去，可自己失忆，拿不出半点依据，只能低头赔罪：“是我唐突了，不知姑娘叫，是有什么事吗？”
女子正色问道：“我想问一问，这里是不是通往钱家村的路？”
李天麟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女子眼中生出几分疑惑，上下打量他一番：“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李天麟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在这水边醒来，现如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记得自己叫李天麟。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要找那前家村呢？”
谭琳玥盯着他打量片刻，心里虽还有疑虑，但看他神色不像是撒谎，便没有再多追问。她拱手行礼：“原来是李兄，失敬！我叫谭琳玥，是青玄门的弟子。听说钱家村出了一头金蛇毒王，伤了不少村民，我听说这件事后，便决定到钱家村除害。既然你不认路，那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没多久身影就消失在林间小路。
李天麟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心底莫名空落落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身上半干的衣服。她完全不认识自己，可方才对视的一瞬间，却像跨越千山万水的再度相逢。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强烈念头：今天要是就让她走了，往后一定会后悔。
李天麟深吸一口气，走出石亭，朝着谭琳玥消失的方向走去。谁知才走出没几步，体内积压的剧毒突然疯狂冲撞经脉，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仿佛骨头都要被碾碎。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双腿骤然失去了力气，然后李天麟重重摔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坠入黑暗的刹那，李天麟再度踏入了梦幻仙境。
眼前的景象只剩空中皓月与月临潭边的望月亭。他快步奔向石亭，亭中空空荡荡，晚风穿亭而过，只余下一片清冷。他四处张望，渴望见到那日抚琴的白衣身影，可什么都没有。
他心底不禁一阵阵发凉。难道那白衣女子与三生之约，从头到尾，都只是重伤之时滋生的一场幻梦吗？
思及此处，无边失落漫上心头，他茫然立在亭中，望着空荡的石凳，望着平静无波的潭面，月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怎么也拼不拢。
就在这时，亭角光影轻轻晃动，一道小小的孩童虚影缓缓浮现。梳着一对丫髻，轮廓朦胧，看不真切，脆生生的声音从那里飘出来：
“大哥哥，大哥哥……！”
那声音又远又近，像是从水底浮上来，又像是从很远的山间传来。
“大哥哥，大哥哥，你醒醒呀……！”
李天麟缓缓睁开眼，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脸上，斑斑驳驳。身前蹲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她梳着一对圆圆的丫髻，红绒绳系得整整齐齐，颈间红绳挂着半块羊脂玉珏，上刻着一只比翼鸟衔着半颗红豆，边缘还留有不太齐整的断痕，想必此玉还有另一半，只是不知为何会被折成两半。
小姑娘小脸圆圆的，乌溜溜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胖乎乎小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小心翼翼。瞧见他睁眼，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
“大哥哥，你终于醒啦！你怎么躺在草丛里睡觉呀？”
“睡觉？”李天麟先是一愣随即暗自苦笑。在小姑娘眼中，自己的昏迷，不过是沉沉睡去。他无力细说曲折，轻声应道：“是呀，大哥哥太累了，所以在路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你睡得好沉！我喊了你好久，都把我给喊困咯。”小姑娘鼓着腮帮子认真说道。
“那真要多谢你叫醒我。”
李天麟试着动了动身子，经脉还残留阵阵隐痛，四肢因无力而感到发软。望着孩童纯粹的笑脸，他紧绷的心绪，不知不觉舒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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