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麟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床边坐着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正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指,老者六十上下,穿着靛蓝色旧袍,指腹厚实,是常年摸脉的手。
“醒了?”老者慢悠悠道,“老夫姓秦,是村里的郎中。你这身毒不轻啊,底子倒是好,换个人早撑不到现在。”
李天麟想撑着身子坐起来道谢,秦大夫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先别动,好好躺着。待老夫回去配几副药,先吃着,把毒压制住再说。”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缘儿看见他睁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起来,转身就跑:“爹娘!大哥哥醒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去了。秦大夫捋了捋胡须,摇头笑了笑。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起,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一个面色憨厚的中年汉子,两人正是缘儿口中的爹娘。
“恩公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缘儿爹憨厚地笑着,转头问秦郎中,“秦大夫,恩公的身体怎么样?”
秦大夫说道,“这位少侠所中之毒我从未见过,所以我暂时还解不了,但压制住却不是什么难事,但少侠切记,不可妄动体内真气,否则毒素反噬,轻则疼痛难忍,重则害掉性命!我先回去准备些药,钱隆一会儿跟我一起走!”
李天麟撑着身子朝秦大夫和钱隆拱手:“多谢大夫和大哥了。”
秦大夫摆了摆手。
钱隆却说:“可别这么说!你救了缘儿,我们谢你还来不及呢。恩公好好休息,我先去拿药,回来再说。”
这时缘儿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趴在床沿,双手撑着下巴看他。李天麟看着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发顶:“缘儿,我是怎么到你家的?”
缘儿晃了晃脑袋,说道,“是大姐姐背你回来的,她累得满头大汗,中途都没有将你放下。”
李天麟一愣:“谭姑娘背我来的?她在哪里,我得好好感谢人家!”
“她把你送到我家就走了,”钱夜氏接过话,“说是她师弟也来了,所以不便在此久留。”
李天麟心里微微一空,面上没有显露,只点了点头。
这时李天麟肚子里传来一阵空荡荡的轰鸣。钱夜氏听见了,笑着起身:“瞧我,光顾着说话,恩公还没吃东西呢。”转身去灶台端了一碗热粥和一碟杂粮窝窝头过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恩公千万别嫌弃。”
李天麟连忙摇头:“大嫂说哪里话,我感激还来不及。”端过粥碗正要喝,一旁的缘儿忽然开口:“大哥哥不挑食的,连蟑螂馅儿的窝窝头都吃得下去!”
“缘儿!”钱夜氏脸色一变,冷眼瞪着她,“胡说八道什么!”
“是真的!”缘儿往李天麟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大哥哥本来就吃了嘛!”
李天麟端着碗,嘴角抽了抽,低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钱夜氏无奈摇头,又看向李天麟:“恩公莫怪,这丫头胡言乱语的,缘儿赶紧跟恩公道谢!”
李天麟放下碗,赶紧说道:“别别别!我没有做什么,况且我也不认路,差点把缘儿带丢了。”
缘儿立刻接话:“是啊!还好我聪明,扔鞋扔对了方向,要不然咱俩现在还在山里转圈呢!”
“你还好意思说!”钱夜氏瞪了她一眼,“一个人就敢往村外跑,要是碰上金蛇毒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缘儿吐了吐舌头,缩回李天麟身侧。
李天麟放下粥碗,视线落在缘儿领口,忽然问:“缘儿,你玉珏怎么没带?”
“玉珏没事儿,被我收起来了!”钱夜氏接话道,“这块玉珏可是我们家很重要的东西,险些被她弄丢了,所以先不给她带了。你快吃饭吧,吃好了等他爹回来,我给你煎药。”
李天麟点了点头,继续吃了起来。
钱夜氏问:“恩公,你是哪里人呢,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
李天麟放下碗,沉默了片刻:“……我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叫李天麟,其他一概不知,醒来的时候就躺在村外有石亭的水潭边。”
“啊~!大哥哥原来失忆啦!”缘儿震惊的说道,“大哥哥可真可怜!”
钱夜氏问道:“恩公当真是在水潭边醒来的么?”
李天麟点了点头,疑惑地问道,“是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钱夜氏说道:“今天白天的时候,本是晴空万里,突然天空就出现了一道炸雷,砸在了水潭的方向,村里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都不敢前去看看,恩公从那里来,可曾看见什么?”
李天麟想了一下说道:“我醒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和听见什么炸雷啊!”
“啊!那么大声你都没听见!”缘儿这时插嘴:“那声音可老响了,把我吓哭了!”
钱夜氏瞥了一眼缘儿,“还不是你胆小,听个雷就吓哭了!”
她又对李天麟说道,“听不听到也没什么,晴天霹雳的事儿虽没见过,但也听过不少,只是恩公失忆了,真的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李天麟说道:“我只知道潜意识里让我去月临潭和望月亭这两个地方,大嫂你有听过吗?”
钱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头道:“这倒没听过,不知恩公找这两个地方干什么呢?”
李天麟答道:“为了与人赴约。”
缘儿这时说道:“大哥哥你不就是在水潭和亭子那里醒的吗?那里不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钱夜氏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咱们那个水潭叫泥水潭,亭子就叫破亭,你看恩公要找的地方,名字多雅,肯定是在什么名山名景的地方,哪会在咱们这种小破村呢!”
李天麟心中微微失落,不过也没有追问。
这时,钱隆拿着药回来了,钱夜氏接过后就去熬药,没多久就端了两碗药过来,一碗递给李天麟,一碗递给缘儿。缘儿一看见药碗,脸立刻垮了下来:“我不想喝……”
“不喝也得喝,要不然寒气泛上来,疼的时候别哭。”
李天麟端着药碗,看了一眼缘儿:“缘儿怎么了,还需要喝药?”
钱夜氏叹了口气:“这孩子随我,天生玄阴之体,至寒之躯。若不按时喝药,寒气外泄,腹中绞痛难忍。”
李天麟心中一紧:“没有根治的办法吗?”
钱夜氏叹了口气:“这体质年岁小的时候,只能用药养着,等到成年,成了亲洞了房,才会好起来。”
李天麟低头看着缘儿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心疼。
钱夜氏又说:“还好秦大夫的方子管用,就是药里有一味蛇胆越来越难弄了。”
李天麟忙问:“这一带的蛇很少吗?”
钱隆接口道:“后山本来蛇多,我经常上山给缘儿抓蛇。可自打半年前出了一条金蛇毒王,又大又凶,那蛇皮硬得很,刀都砍不进去,我不幸碰到了一次,被它一尾巴就给抽飞了。所以打那以后,我就再没上山抓蛇了。秦大夫只能用存货配药,但存货也快见底了。”
原来如此。李天麟想起谭琳玥说过的话——她就是来除金蛇毒王的。
缘儿可不管这些,小脸皱成一团:“没有蛇胆更好,那样就不用喝药了!”
“不喝药你就得疼死。”钱夜氏把药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疼死也比苦死好!”
李天麟看着缘儿,忍不住笑了:“良药苦口,不喝药身体怎么能好?这样吧,咱俩比赛喝药,谁怕苦谁就是胆小鬼,怎么样?”
缘儿一脸纠结地看看药碗,又看看他。
李天麟见缘儿有些犹豫,于是激将道:“你不喝就是胆小鬼。”
“我才不是胆小鬼!”缘儿被激得一把端起药碗,“喝就喝!谁怕谁!”
两人同时端碗,仰头灌药。缘儿喝到一半脸就皱成一团,硬撑着咕咚咕咚灌完,放下碗时苦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
李天麟放下碗,看着她:“苦不苦?”
“不苦!”缘儿梗着脖子。
李天麟故意皱着眉说:“我的药真苦,我都快撑不住了。”
“大哥哥怕苦,你是胆小鬼!”缘儿立刻嚷道。
“是是是,大哥哥是胆小鬼!”李天麟笑着点头,“还是缘儿勇敢,连苦都不怕。”
钱夜氏在一旁看得又好笑又感慨:“还是恩公有办法。以前让她喝药,跟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没有半个时辰哄不下来。”
李天麟摆了摆手:“主要还是缘儿自己勇敢。”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钱隆和钱夜氏,认真道:“钱大哥,大嫂,多谢你们收留。我身体已经好些了,不便再打扰,明日我就上路。”
钱隆连忙摆手:“你身体还没恢复,走不得。”
“是啊,”钱夜氏也说,“大兄弟身子还虚着呢,多住几日,等恢复好了再走不迟。”
缘儿一听他要走,立刻从床沿跳下来,扯住他的袖子:“大哥哥别走!你都失忆了,万一在外面迷路了怎么办?再说了,你走了,谁跟我比赛喝药啊,你是不是怕苦才要走的呀,大哥哥真是个胆小鬼!”
李天麟看着缘儿紧紧攥着他袖口的小手,又看了看钱隆夫妇一脸真诚的挽留,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向缘儿,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既然大哥大嫂和缘儿如此盛情,我若是再走就太不近人情了。好,我不走了。”
“好啊!大哥哥不走了!”缘儿高兴地跳了起来。
李天麟接着说道,“大哥大嫂,以后别老恩公恩公的叫了。”
钱夜氏笑着说道,“行!就依恩……大兄弟的!”
几人又简单地聊了些家常,钱氏夫妇怕影响李天麟休息,于是拉着缘儿离开了他的房间。
李天麟头枕双手躺在床上看着洒进屋内的月光,回想着梦境中的魂牵之地,不知道要怎样才找得到啊,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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