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掀起来烤。
李长风蹲在后山半坡上，手里的短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土。土是干的，硬得像石头，一锄头下去只留下个白印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舍得咽唾沫——嗓子眼儿早就冒烟了，咽也没用。
今年这旱法，柳溪村活了八十多的刘大爷都说没见过。从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没下。村口那条柳溪，往年能淹过膝盖的，现在连石头缝里都挤不出水来。地里的庄稼，苗都没出齐就蔫了，趴在地上跟死了似的。
李长风家里那五亩薄田，更是颗粒无收。
他爹李大柱躺在床上已经半个月了。不是病，是饿的，加上急火攻心。家里最后那点存粮，李长风和他娘都省给爹吃了，可那点东西能顶啥用？他娘这些天眼睛就没干过，做饭的时候偷偷抹泪，以为他没看见。
他都看见了。
“再挖深点儿。”李长风自言自语，手上加了把劲儿。
这后山他从小跑到大，哪儿有野菜哪儿有草药门儿清。可今年这旱法，别说野菜了，连最耐旱的马齿苋都找不到几棵。他今儿个天不亮就上山了，到现在背篓里就躺着三棵蔫巴巴的苦菜，还不够一家子吃一顿的。
锄头又刨下去，这回“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李长风愣了一下，以为是石头，正想绕开，眼睛忽然眯起来。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土下边露出一点铁锈色，看形状不像是石头。
他加快动作，土越扒越深，那东西慢慢露出全貌。
是柄锄头。
锄刃上全是锈，厚厚一层，看着跟废铁没啥区别。可李长风注意到，这锄头的样式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锄面比寻常锄头宽出一指，锄柄不知道是啥木头做的，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了，居然没烂，握上去还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谁家把锄头埋这儿了？”李长风嘀咕一声，想把它拔出来。
手刚握住锄柄，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从掌心传上来，不是疼，也不是麻，倒像是——有啥东西在动。他脑子里“嗡”的一下，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有人在种地，有人在收割，有人在打谷场上扬场。麦穗金黄的、稻花飘香的、高粱红透的。画面转得飞快，他看见有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看见有人把种子埋进土里，手上动作跟抚摸孩子似的轻柔；看见满地庄稼一夜之间抽穗灌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
最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咚——”
又一下。
“咚——”
李长风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全是冷汗。他还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柄锈锄头，姿势都没变。可他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他分明听见了，听见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跟人的心跳一样，缓慢的，沉闷的，却实实在在存在。
“这是......”李长风低头看着锄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试着挥舞了一下。锄头看着锈得厉害，可握在手里却出奇地顺手，不轻不重，刚好使得上劲儿。他瞅了眼日头，已经偏西了，再不下山天黑前就回不了家了。
可他又看了眼背篓里那三棵苦菜，咬了咬牙，拎着锄头往自家地里走。
算了，反正也挖不着啥了，不如去地里试试。万一呢？
他家的地在村东头，靠着山脚，是块旱田。往年种点麦子，收成也就勉强糊口。今年这旱法，地里的土都龟裂了，裂缝能塞进两根手指。李长风走到地头，看着这片干透了的土地，心里堵得慌。
他爹一辈子就守着这几亩地，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李长风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举起锄头就往地上刨。
第一下，土还是硬的，可锄刃下去的时候他感觉不对劲。平常的锄头碰到干土，震得手疼。可这把锄头入土的时候，像是刀切豆腐，轻飘飘地就进去了。
李长风愣神的工夫，锄头已经翻起了一块土。
土下边，冒出了水。
不是渗出来的，是冒出来的。一股清泉从锄头刨出的坑里涌上来，“咕嘟咕嘟”的，眨眼工夫就浸湿了周围一片干土。水很清，在夕阳底下闪着光，看得李长风眼睛都直了。
他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糖水似的甜，是山里泉水才有的清甜，凉丝丝的，从嗓子眼一直润到肚子里。李长风“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想起来该干正事。他站起来，抡起锄头又刨了几下。
每刨一下，泉水就涌得更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家地头就多了一个水坑，水面有桌面那么大，清澈见底。李长风站在水坑边上，看着水慢慢往四周渗透，干裂的土地喝足了水，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
他忽然想起爹以前常说的话：“地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笑。”
李长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家跑。得赶紧告诉爹娘，地里有水了，能种东西了，爹的病也能好起来了——
他跑得太急，没看见地头的树后边站着个人。
刘大爷本来是上山想找点柴火，走到这儿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他躲在树后，把李长风刨地、出水、傻笑的全过程都看在眼里。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啥稀奇事没见过，可这会儿腿肚子直打颤。
那柄锄头，他认得。
不是他见过，是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三百年前，青云山出了一个地仙，用的就是一把锄头。后来那地仙不见了，锄头也不知下落。他爷爷讲这个的时候总是压低声音，说那锄头是好东西，可也是祸根，谁沾上谁倒霉。
刘大爷看着李长风跑远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娃子......咋就挖着那东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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