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刚跑到村口，就被人喊住了。
“长风娃，你等等。”
刘大爷拄着根拐棍，从老槐树后头转出来。天都擦黑了，老人家不在家歇着，跑村口来蹲着，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古怪。李长风停下脚步，锄头还扛在肩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刘爷爷，您咋在这儿呢？”李长风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跟您说，我家地里有水了！真的，我亲手刨出来的，您要不信我现在就领您去看——”
“我信。”刘大爷打断他，眼睛却盯着那柄锄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头闪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我刚才在后山都看见了。”
李长风一愣。
“娃子。”刘大爷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把那锄头给爷爷瞅瞅。”
李长风犹豫了一下，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刘大爷没接，只是凑近了看，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指，在锄面上摸了摸。他的手指碰到锄头的时候，明显哆嗦了一下，跟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去。
“没错。”刘大爷后退一步，脸在暮色里头显得发灰，“就是它。”
“啥？”
“进屋说。”刘大爷转身往自家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长风，“把你那锄头藏好，别让旁人瞧见。”
李长风心里七上八下的，把锄头往破褂子里头裹了裹，跟着刘大爷进了院子。
刘大爷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些柴火。他一个人住，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镇上做伙计，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屋里头黑漆漆的，刘大爷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子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坐。”刘大爷指了指炕沿。
李长风坐下，把锄头搁在腿边上。
“刘爷爷，这锄头您认得？”
刘大爷没马上答话，慢悠悠地从炕头摸出个烟袋锅子，塞上烟叶，凑到油灯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从他鼻孔里头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头散开。
“这事儿，得有三百来年了。”刘大爷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跟风吹过干树叶子似的，“我也是听我爷爷讲的，我爷爷也是听他爷爷讲的。”
李长风没吭声，等着。
“三百年前，咱青云山地界上出过一个能人。”刘大爷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那人叫啥名儿没人记得了，大伙儿都管他叫‘地仙’。说是这人种地种得邪乎，别人种啥死啥的时候，他种啥活啥。春天种下种子，三天就出苗，七天就抽穗，半个月就能收。”
“这么厉害？”李长风眼睛瞪大了。
“还不止。”刘大爷摇摇头，“说那地仙手里有把锄头，看着跟寻常锄头没啥两样，可沾着地气儿。那锄头刨哪儿，哪儿就能出水；锄头翻过的土，种啥都长得好。后来这事儿传到当时的修仙宗门耳朵里，就有人来抢。”
刘大爷说到这儿停了停，又吧嗒了两口烟。
“抢着了？”李长风追问。
“抢个屁。”刘大爷“呸”了一口，“那地仙不好惹。说是有回，十几个修士把他围在山里头，你猜咋的？他抡起锄头往地上一砸，满地荆棘蹭蹭往上窜，把那帮修士给缠得动弹不得。”
李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腿边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手心有点冒汗。
“后来那地仙咋了？”
“不知道。”刘大爷叹了口气，“有的说他飞升了，有的说他叫大宗门害了，还有的说他活够了岁数，埋在山里头了。反正从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他那把锄头，也不知去向。”
刘大爷说着，眼睛又盯上那把锄头：“直到今儿个。”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屋里静了一瞬。
“娃子。”刘大爷突然正色道，“这东西是好玩意儿，可也是惹祸的根苗。当年那么多修仙的都想要它，如今叫你这凡夫俗子得了，要是传出去——”
李长风攥紧了锄头柄，指节发白。
“刘爷爷。”他抬起头，眼睛在暗里头亮晶晶的，“我爹病着，家里断粮了。这锄头能救俺家的命，俺不能丢。”
刘大爷盯着他瞅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娃子，跟你爹一个犟脾气。也罢，你得了它，说不定是天意。”
他往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今儿个爷爷就当没看见，你也别跟旁人提。村里人多眼杂，你要用它种地，也得悠着点，别弄得太显眼。”
李长风使劲儿点了点头，站起身要走。
“等等。”刘大爷叫住他，从墙角拎出个小布袋，“这里头有几把菜籽，是爷爷去年留的。天旱，爷爷种不动了，你拿回去试试。你不是说有水了吗？种种看。”
李长风接过布袋，闻见一股淡淡的籽粒味道，鼻子突然有点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刘爷爷，等俺种出菜来，头一茬给您送来。”
“滚吧滚吧。”刘大爷摆摆手，背过身去。
李长风抱着锄头和菜籽出了院子，外头天已经全黑了。村里零星亮着几盏灯，跟鬼火似的。他深吸一口气，闻见空气里还是干燥的土腥味儿，可这回不一样——他怀里抱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抱着一整个春天。
回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攥着条破帕子，见了李长风就站起来：“长风，你咋才回来？娘都快急死了——”
“娘！”李长风打断她，咧着嘴笑，“咱家地里有水了。”
“啥？”
“真的！”李长风把锄头往门后一靠，扶着他娘的肩膀往屋里走，“爹呢？我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他话没说完就噎住了。屋里头，他爹李大柱躺在那张破炕上，脸色蜡黄，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虚汗。他娘跟进来看了一眼，眼泪又下来了：“你爹今儿个又没吃东西，喂啥吐啥，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李长风站在炕边，看着他爹那副样子，刚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儿一下子全泄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有水了，可爹还能等到庄稼长出来那天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后那柄锈锄头。
刘大爷说，那地仙的锄头种啥活啥，三天出苗七天抽穗。要真是那样——
李长风转身就往外走。
“长风，你又上哪儿去？”他娘在后头喊。
“去地里。”李长风拎起锄头和那袋菜籽，头也不回，“娘，您守着爹，俺天亮前回来。”
月光底下，李长风扛着锄头，拎着菜籽，大步流星往村东头走去。他瘦高的影子拖在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长。
他走得太急，没留神脚下，差点被道边一块石头绊了个跟头。稳住身形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锈锄头。
月光照在锄面上，那层厚厚的铁锈，好像裂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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