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说到做到。
第三天晌午,李长风正在地头收白菜,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嘶人喊。他直起腰,手搭凉棚往那边望了一眼——七八个人,骑着马,正往村东头来。打头的是那天来过的瘦高个家丁赵大,后头跟着的全是生面孔,一个个腰里别着短棍,脸上带着凶相。
李长风放下手里的白菜,把锄头握在手里。锄柄凉丝丝的,那股子凉意顺着手掌心往上爬,像是提醒,又像是安慰。
赵大在老槐树底下勒住马,扯着嗓子朝村里喊:“李长风!限你一炷香工夫把租子交出来!交不出来,赵老爷说了,地收走,房子抵债!”
村里几户人家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了。王婶从窗户纸上的窟窿眼里往外瞅了一眼,吓得缩回头去。老孙头蹲在自家院子里,抱着膝盖,大气不敢出。
只有刘大爷拄着拐棍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朝李长风这边望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别硬来,你斗不过他们。
李长风看了刘大爷一眼,收回目光,把锄头扛在肩上,往村口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踏在干裂的土路上,“咔嚓咔嚓”响。日头正毒,晒得地面上的热浪直往脸上扑。他眯着眼走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马上的赵大。
“俺爹说过,赵家的租约是秋后交租,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李长风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才六月中,凭啥让俺提前交?”
赵大“嗤”地笑了一声:“凭啥?凭地是赵老爷的!你个泥腿子还跟我讲契约?告诉你,今天你不交租,哥几个就把你家那几间破房子给拆了!”
后头的家丁们跟着起哄,有个人从马背上解下一捆麻绳,甩得“啪”一声响。
李长风没吭声。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自家地头。地头那片白菜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棵留种的,长得跟小树似的。旁边的草药地更密,黄芩和柴胡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在这片干得冒烟的土地上,绿得扎眼。
赵大的目光落在那片草药地上,眼珠子转了转:“哟,这药长得不赖。弟兄们,把这些草药也一块收走,赵老爷说了,抵一部分租子。”
两个家丁翻身下马,就要往地里走。
李长风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锄刃在日光底下一闪——那层铁锈已经完全脱落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锄面,锄刃的边缘锋利得能照出人影来。
“别动俺家的地。”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可赵大听了,后背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凉意。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给我上!”
七个家丁一齐翻身下马,抄起短棍朝李长风围过来。
李长风没跑,也没喊。
他蹲下身,把锄头插进地里。
就那么一下,轻飘飘的,跟平时松土没什么两样。锄刃入土三寸,翻起一小块湿润的泥土。土是深褐色的,在日光底下冒着微微的热气,散发出一股雨后泥土才有的腥甜味。
李长风从怀里掏出几颗种子——是他在后山采的荆棘种子,刺槐和野蒺藜混在一起,本来打算种在地头当篱笆用的。他把种子丢进锄头翻起的土沟里,又用锄头轻轻覆了一层土。
然后他拄着锄头,站在那里,不动了。
赵大看得一头雾水,继而哈哈大笑:“你小子是吓傻了吧?这时候还种地?种地能救你的命?”
家丁们也笑了,可笑声还没落下,异变陡生。
那片刚覆上土的土沟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噼啪”声——那是种子破壳的声音,密集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紧接着,土面开始往上鼓,一个又一个的凸起从土里冒出来,嫩黄的芽尖顶破了土皮,在日光底下疯狂地往上窜。
不是一棵两棵,是几十棵。不是一寸两寸,是一尺两尺。
荆棘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分叉、变粗。嫩绿的茎秆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深褐色,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尖刺。枝条互相缠绕着,编织着,眨眼工夫就在李长风面前竖起了一道半人多高的荆棘墙。
“这......这......”赵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个家丁不信邪,抡起短棍就往荆棘墙上砸。棍子刚碰到枝条,就被弹了回来——那些荆棘像是活的,枝条猛地一缩,然后“嗖”地弹出去,尖刺划破了那家丁的手背,留下三道血淋淋的口子。疼得他“嗷”一声怪叫,短棍脱手掉在地上。
其他家丁面面相觑,脚步开始往后退。
赵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着牙吼道:“怕什么!不就几棵破刺吗!绕过去!”
可他们绕不过去。荆棘墙越长越高,越长越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把李长风家的地头围得严严实实。枝条上的尖刺在日光底下闪着寒光,最长的有小拇指那么长,看着就瘆人。
更让赵大心里发毛的是,那些荆棘还在长——不是往上长,而是往外长。最外层的枝条贴着地面蔓延,像是有人在土里拽着它们跑。几个呼吸的工夫,荆棘墙又往外扩了三尺,最近的一根枝条离赵大的脚只有半步之遥。
赵大的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地上刨来刨去,往后退了好几步。其他几匹马也不安分起来,任凭家丁怎么拽缰绳都不肯往前。
“赵大,还打不打了?”李长风站在荆棘墙后面,声音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条传出来,平平静静的,跟平时打招呼似的。
赵大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看了一眼那道荆棘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七个人里已经有两个挂了彩,其他人脸上都写着“跑”字。他咽了口唾沫,朝荆棘墙那边吼了一声:“李长风,你等着!这事没完!”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挥鞭子,带着那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村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风站在荆棘墙后面,拄着锄头,看着赵大他们跑远的方向,好半天没动。日头晒在他脸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他其实腿肚子也在打颤。
刚才那一下,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只是握着锄头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种荆棘。那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声。他跟着那个念头做了,把种子丢进土里,然后握着锄头,在心里头想:快长。
然后它们就真的长了。
快得离谱。快得邪乎。
李长风低头看着手里的锄头。锄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又浮现出来了,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能感觉到纹路的凹凸,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从锄头里面长出来的。
“长风!”
刘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长风回头一看,刘大爷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绕过荆棘墙走过来,脸上又是惊又是怕:“你这娃子,你这是......你这是咋弄的?”
“俺也不知道。”李长风老老实实地说。他是真不知道。
刘大爷盯着那道还在缓慢生长的荆棘墙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李长风手里的锄头。锄面上的青光已经暗下去了,那些纹路又藏回了锄面里头,看不见了。
“不得了了......”刘大爷喃喃地说,“这锄头,它认得你了。”
“啥意思?”
“俺爷爷讲过,地仙的锄头不是谁都能用的。”刘大爷压低声音,眼睛不住地往四下里瞟,生怕有人听见,“它得认主。认了主,才会听你的话。你让它长啥它就长啥,你让它往哪长它就往哪长。当年那地仙,就是这么种地的。”
李长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隔着土层,他又感觉到那股脉搏了——比之前清晰了几分,有力了几分。像是地底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正慢慢地苏醒过来。
他的手心微微发烫。
“刘爷爷,这事您别跟人说。”李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俺知道。”刘大爷叹了口气,“可你当赵老爷不会说?那帮家丁回去一学,用不了三天,镇上的人全得知道。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几个家丁了——”
话没说完,后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雷。天上一片云彩都没有。那声音是从山体深处传出来的,很闷,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头翻了个身。声音震得地面微微一颤,荆棘墙上的叶片“沙沙”地响了一阵。
李长风猛地转头,望向青云山脉的方向。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鼻翼微微翕动着——空气里,除了干燥的土腥味和荆棘的苦味,还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清冽的,微凉的,跟雨后山泉边的空气差不多,可又比那个更浓,更醇。
“这是......”刘大爷也闻到了,老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这味道,俺活了八十年,从没闻见过。”
李长风没吭声。他感觉到手里的锄头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打了个激灵。
远处,青云山脉的群峰在热浪里头若隐若现。最高那座山峰的山腰上,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建筑,那是清风宗的山门。平日里那片建筑总是隐在云雾里头,今儿个不知怎的,云雾散了一些,露出几座殿阁的飞檐。
飞檐下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日光,不是灯火。是剑气。
李长风收回目光,握紧了锄头柄。他知道,赵老爷的事还没完。他也知道,今天这道荆棘墙,挡得住家丁,挡不住别的。
“回家吧。”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弯腰拎起地头那捆白菜,大步流星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荆棘墙。荆棘还在长,已经快到两人高了,枝条密密匝匝地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屏障。最顶端,几朵淡黄色的小花正悄悄绽开。
在这片旱得冒烟的土地上,那几朵小花,开得理直气壮。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