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把锄头递过去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头却打着鼓。
李大柱接过锄头，翻来覆去地看。他种了大半辈子地，经手的锄头没有一百把也有八十把，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锄面比寻常锄头宽出一指，锄刃上的铁锈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铁质，在油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锄头......”李大柱用手指弹了弹锄面，声音闷闷的，不像铁，倒像是敲在石头上，“你在后山挖的？”
“嗯。”
“就那天？”
“嗯。”
李大柱没再问了。他把锄头还给李长风，靠在炕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摇的。
“你刘爷爷是不是跟你说啥了？”
李长风一愣：“爹，您知道？”
“我小时候也听过那个传说。”李大柱咳嗽了一声，“三百年前的地仙，一把锄头走天下。那时候村里老人都拿这事哄孩子，说谁要是能找到那把锄头，就能在这山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一直当是瞎扯，没想到......”
他又咳嗽起来，李长风赶紧端了碗水递过去。李大柱喝了一口，缓过气来，看着儿子：“这东西是好，可也扎手。你刘爷爷说得对，传出去是祸不是福。”
“俺知道。”李长风把锄头用破布重新包好，“爹，您放心，俺心里有数。”
李大柱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儿子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和那双跟山泉水洗过一样干净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娃子，打小就犟。”
第二天一早，李长风照常去地里。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李长风扛着锄头走到地头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个人蹲在他家地边上。走近了一看，是刘大爷。
“刘爷爷，您咋这么早？”
刘大爷没吭声，指了指地头那片白菜。李长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那片白菜又长了一大截，最高的那棵菜心已经鼓出来了，叶片绿得发黑，在这片干得冒烟的土地上，显眼得跟黑夜里的灯笼似的。
“你娃子是不想活了。”刘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昨儿个晚上，王婶那婆娘在村里到处说你家的闲话。有人说你偷了镇上的粮铺，有人说你跟山里的精怪做交易，还有人说你会妖术。”
“俺没有——”
“俺知道你没有。”刘大爷打断他，“可别人不知道。这年头，大家饿急眼了，看见谁家有吃的，眼珠子都是红的。你这菜长得这么快，用不了三天，全村都得知道。”
李长风攥着锄头柄，指节捏得发白。
“那俺咋整？”
刘大爷想了想：“菜，能收的先收了。草药也是，别留在地里招人眼。还有你这锄头——”他顿了顿，“别老扛着到处跑，想法子藏严实点。”
话刚说完，村道那头传来一阵动静。
是马蹄声。
李长风和刘大爷同时转头。村道尽头，三匹马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打头的是个胖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戴着一顶瓜皮帽，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正是镇上最大的地主——赵金宝赵老爷。后头跟着两个家丁，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都骑着马，腰里别着棍子。
“说曹操曹操到。”刘大爷的脸沉了下来。
赵老爷每个月都要到柳溪村来一趟，收租。往年大伙儿还能交得上，今年旱成这样，谁家还有余粮？可赵老爷不管这个，他放租的规矩是“旱涝保收”——天旱天涝，租子一文不能少。
三匹马在李长风家地头停下了。
赵老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风。他先是看了一眼李长风脚边那片绿油油的白菜地，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然后又看了看李长风手里的锄头，最后把目光落在李长风脸上。
“李长风是吧？”赵老爷拿马鞭敲了敲自己的靴子，“你家今年的租子还没交呢。”
李长风抬起头：“赵老爷，今年的租子不是秋后交吗？”
“往年是秋后，今年不行。”赵老爷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今年天旱，老爷我的粮仓也空了。各家各户的租子，提前到月底交。你家五亩地，每亩三斗，一共一石五斗。折成银子也行，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银子。李长风听了这个数，眼皮跳了跳。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一亩地收成也就一石出头，交三斗租子已经够呛。今年颗粒无收，家里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上哪儿弄一两二钱银子？
“赵老爷，今年的收成您也看见了——”
“收成不好是你们的事。”赵老爷打断他，“地是老爷我的地，你们种着老爷我的地，就得交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大爷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两步：“赵老爷，您也看见了，今年这旱法，大伙儿都揭不开锅了。您就行行好，缓几个月，等秋后——”
“刘老头，这儿没你的事。”赵老爷拿马鞭朝刘大爷一指，“你要是想替他家交租，老爷我没意见。”
刘大爷气得胡子直抖，可到底没再吭声。
赵老爷又把目光转回李长风身上，这回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脚边那片白菜地。
“不过嘛——”赵老爷拖长了声调，“老爷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家这片白菜长得不错，还有这些草药——这旱天能种出这些东西来，你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他翻身下马，走到地头，蹲下来拔了一棵白菜。白菜的根须上带着湿润的泥土，菜心瓷实得按都按不动。赵老爷把白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样吧，你家这五亩地，老爷我不租了。”
李长风一愣：“啥意思？”
“意思就是，地老爷我要收回来。”赵老爷把白菜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地种得这么好，老爷我寻思着，以前定的租子太低了。这地啊，得重新丈量，重新定价。”
李长风盯着赵老爷那张肥脸，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了。他不傻，赵老爷这是看上他家的地了。或者说，看上他家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了。什么收租、什么重新定价，都是借口。
“赵老爷，这地俺家种了三代了——”
“种了三代又咋的？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赵老爷转过身，朝那两个家丁招了招手，“赵大赵二，把这块地给老爷我圈起来。从今天起，这地不许别人动。”
那两个家丁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一捆麻绳，就要往地头走。
李长风拦在了他们面前。
“赵老爷。”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地里的菜您拿走，俺没话说。可这地，是俺家祖祖辈辈种的，您不能就这么收走。”
“不能？”赵老爷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笑了两声，“老爷我收自家的地，还用你答应？你这穷鬼怕是饿昏了头——”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噗”的一声。
李长风手里的锄头落在地上，锄刃插进土里，入土三寸。就那么一下，轻飘飘的，像是随手一放。
可就在锄刃入土的瞬间，赵老爷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不是打雷，就是那么轻轻一震，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赵老爷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那两个家丁也是一晃，手里的麻绳掉在地上。
“这......”赵老爷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好好的，连条缝都没有。可刚才那一下震动，他分明感觉到了。
李长风弯腰把锄头拔起来，扛在肩上。他没有看赵老爷，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赵老爷，您请回吧。”
赵老爷盯着李长风看了好一会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他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朝两个家丁一挥手：“走。”
三匹马“嘚嘚嘚”地走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刘大爷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赵老爷走远了，才慢慢走到李长风身边。他低头看了看刚才李长风锄头落地的地方——那儿有一个浅浅的坑，坑边的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水浸过。
“这娃子......”刘大爷看着那个坑，又看了看李长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赵老爷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那个人，记仇。”
李长风扛着锄头站在地头，望着村道尽头越来越小的三个黑影，没有说话。日头升起来了，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在那把青黑色的锄头上，也照在那片绿得扎眼的白菜地上。
远处，山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很低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李长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锄面上，最后一片铁锈正在脱落，露出底下完整的青黑色锄刃。锄刃的边缘，有一圈极细极淡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纹路就消失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