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三百零七年,夏。
沧澜道三月无雨,赤地千里。
蝗群过境时遮天蔽日,田里的青苗被啃得只剩枯秆,连路边的树皮都被饥民扒得精光。青石板村本是山坳里的富庶村落,如今只剩一片死气沉沉,村口老槐树下躺着饿晕的半大孩子,往来行人连侧目都不敢——谁都分不出半口粮。
土坯巷深处,沈砚蹲在灶房门口,盯着锅里那层浑浊的糠糊糊,指节攥得泛白。
他十九岁,去年府试落第,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父亲早亡,母亲积劳成疾卧病在床,底下一弟一妹都还年幼,一家四口全靠他撑着。灾荒闹了三个月,家里存粮早已见底,能卖的家当都换了粮,连他珍藏的几卷经书都只换来半袋糠,撑到今日,锅里这点就是最后一口。
里屋传来妹妹压抑的抽泣声,是饿得受不住。沈砚喉结滚了滚,压下胸口的涩意。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到了这乱世,竟连家人都护不住。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伴着木棍敲地的闷响。
“都出来!里正大人、张府管家到了!”
沈砚眼神一沉,起身走到院门口。
张财主是青石板村的土皇帝,坐拥良田百亩,开着县城里最大的粮铺。灾荒一来,他非但不肯开仓赈济,反倒趁机囤粮抬价,兼并土地,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
巷子里已经聚了不少村民,个个面黄肌瘦,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站在人前的是弓腰谄笑的里正,旁边是穿绸缎短打的张府管家王福,身后跟着两个持棍家丁,满脸凶相。
王福清了清嗓子,尖声宣布:“奉县尊令,再加两成赋税!另外每人再交三升安境粮,雇乡勇护村,免得匪寇打过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还要加?我们都快饿死了!”
“前阵子交的粮,也没见半个乡勇的影子!”
拄拐的周老头颤巍巍上前求情,话没说完就被王福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摔坐在地上。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王福啐了一口,“这世道能让你们活着就是恩典!交不出粮就拿地抵,再交不出,就把人拉去北边矿上,还能换两斗米!”
村民们瞬间噤声,眼里满是恐惧。乱世之中,被拉去矿场,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王福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沈秀才,你是读书人,该懂规矩。你们家连税带安境粮,一共八升米。三天后我们来收,交不出来,你家那三亩薄田就归张老爷了。哦对了,你娘病着,弟妹还小,真凑不齐,把人卖了也能抵数。”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沈砚心口发疼。
他死死盯着王福,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他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朝廷赋税,就是张财主趁火打劫,要吞掉全村的田地,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佃户、他的牲口。
可他现在手无寸铁,身后是病重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硬拼,不过是白白送命。
王福见他隐忍不发,越发得意:“怎么?不服?有本事去县里告啊?县太爷跟我们家老爷是拜把子兄弟,这沧澜道的天,变不了!”
说罢一挥手:“走!三天后再来,谁敢不交,直接捆走!”
一行人扬长而去,留下满村绝望。
有人蹲在地上闷声哭,有人唉声叹气收拾包袱打算逃荒。
“逃?往哪逃?北边更旱,到处都是匪寇,出去也是死。”
“不然怎么办?等着被张财主逼死?”
沈砚站在院门口,听着周围的哭声与叹息,胸口像压了块千斤巨石。
圣贤书里写的仁政爱民、太平盛世,在这末世里连张废纸都不如。官吏盘剥,豪强噬人,苍生命如草芥。
靠官府,靠道理,救不了任何人。
他转身回屋,关好院门,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
这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反复叮嘱,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能打开。
现在,就是走投无路了。
沈砚掏出脖子上挂的钥匙,打开木箱。里面没有银两地契,只有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卷轴。
拆开油布,一卷泛黄的残卷展露出来,封面上是四个古朴篆字——治生杂录。
这是沈家传了数百年的祖传之物,父亲说里面是老祖宗传下的活命本事。他以前翻过几次,只当是古时匠人留下的杂记,没放在心上。
可绝境之下,他忽然想起了卷中记载的内容。
沈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残卷。
纸页虽旧,字迹却清晰分明。开篇民生篇记着堆肥增产、水利修造之法;往后翻实业篇,赫然记载着古法精盐的炼制工序,还有草木皂、粗糖提炼的工艺;再往后还有匠造、军务、律法诸篇,只是后半部分残缺不全,似是早年损毁。
但仅存的这些,就够了。
沈砚的目光死死钉在“古法精盐”那一页,呼吸渐渐急促。
如今乱世,粮贵,盐更贵。官盐混杂泥沙,价比黄金,普通百姓半年都吃不上一口盐,不少人都得了瘿病。
若能炼出色白如雪的纯精盐,别说八升米,就是保住全村人的命,也未必是妄想。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烈日灼烤着大地,旱风卷着尘土掠过院墙。
三天。
张财主给了三天期限。
这三天,是死局,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沈砚握紧残卷,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这乱世,道理救不了人。
能活下去的,靠的是手里的本事,和敢跟天争的胆子。
张财主,这笔账,我们三天后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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