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砚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村东头的河滩地是早年大河改道留下的盐碱滩,土色泛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往年风调雨顺时没人瞧得起这片地,连草都长不旺,灾荒年月里更没人来——村里人早试过用这土熬盐,熬出来的盐又苦又涩,混着泥沙,别说卖,自己吃都嫌喇嗓子。
沈砚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咸腥味很重,含盐量不低,只是杂质太多。
《治生杂录》里写得清楚,寻常百姓熬盐只懂直接加水熬煮,泥沙苦味去不掉,成色差、卖价低。真正的古法精盐,要先淋卤去浊,再以豆浆点卤清杂,最后慢火收盐,才能出雪白纯净的上品盐。
他挥起锄头,挖了满满两筐盐土,扛着往回走。
路上遇上几个出门挖野菜的村民,瞧见他肩上的盐土,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沈秀才这是干啥?饿糊涂了?”
“那盐碱土熬不出好盐,白费力气。”
“读书人就是读书读傻了,有这力气,不如去山里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挖着草根。”
议论声不大不小,飘进耳朵里。沈砚脚步没停,神色平静,半句解释都没有。
乱世之中,成了事才有话语权,说再多都是空话。
回到家,他在院子角落搭起简易的淋卤台。找了个底上钻了孔的破瓦缸,底下铺一层厚草木灰,再把捣碎的盐土铺进去压实,慢慢浇上清水。浑浊的咸水顺着孔滴进下面的木桶里,这便是初卤。
弟弟沈石怯生生凑过来:“哥,真能熬出好盐吗?”
沈砚摸了摸他的头:“能。等熬出盐,咱们就有粮了,娘的病也能抓药。”
沈石眼睛亮了亮,连忙撸起袖子:“我帮你烧火!”
初卤熬了整整一个时辰,锅里的水慢慢收干,锅底结出一层黄褐色的盐粒,看着比村里人熬的强些,可依旧发暗,带着苦味。
沈砚皱了皱眉,想起杂录里关键的一步——豆浆点卤。
家里只剩小半捧黄豆,本是留着给母亲熬粥补身子的。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了出来,用石磨细细磨成浆,缓缓倒进锅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豆浆入锅的瞬间,卤水里的黑褐色杂质纷纷凝结成絮状物,浮在表面。沈砚用木勺小心翼翼撇去浮沫,剩下的卤水变得清亮通透。
再继续小火慢熬,随着水分蒸发,锅底渐渐析出一层雪白的盐晶,颗颗分明,细如霜雪。
“白的!哥,盐是白的!”沈石忍不住惊呼出声。
里屋的母亲也闻声探出头,看到锅里雪白的盐粒,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沈砚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咸香纯正,没有半分苦涩,比县城里卖的官盐还要纯净。
他悬了一天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成了。
就这小半锅,熬出了足足半斤精盐。按如今的市价,混着泥沙的官盐都要百文一斤,这样的上品精盐,至少能卖一百五十文,换两斗糙米绰绰有余。
可这点盐,只够自家应急,远远不够应对三天后的张财主,更别说在这荒村里站稳脚跟。
要大规模熬盐,还缺三样东西:更大的铁锅、足够的柴薪,以及能搭把手的可靠人手。
正思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
沈砚起身走过去,拉开院门,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倒在门槛边。一身粗布短打满是破洞,脸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得渗血,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把环首刀,刀身锈迹斑斑,依旧能看出几分厚重。
妹妹沈月吓得躲在沈砚身后。
沈砚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就是饿脱力了。
“哥,要救他吗?”沈石小声问,“咱们粮不多了……”
沈砚沉默片刻。乱世之中,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可这壮汉看着孔武有力,眼神虽疲惫却不奸猾,若是能收为己用,不管是熬盐出力,还是应对张财主的人,都是一大助力。
“扶进来。”
两人费劲把壮汉抬到柴房,沈砚端来一碗温糠糊糊,撬开他的嘴慢慢喂下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壮汉才缓缓睁开眼。他眼神先是警惕,看清屋里的情形,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碗,瞬间明白过来。他挣扎着坐起身,对着沈砚重重抱了一拳,声音沙哑如洪钟:“俺周莽,谢先生救命之恩!”
“不用谢。”沈砚语气平淡,“一碗饭而已。你从哪来?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周莽脸上露出悲色:“北边逃过来的,老家遭了蝗,爹娘媳妇都没了。俺以前在边军当过步卒,本想往南边讨活路,走到这儿实在撑不住了。”
他说着,拳头攥得咯咯响:“先生要是不嫌弃,俺留下来给你干活!俺力气大,能挑能扛,还会耍刀,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管饭就行,不要工钱!”
沈砚看着他眼神真挚,不像是奸猾之辈,微微点头:“可以。管你吃饱,但你得听我吩咐,不该问的别问。”
“哎!俺记住了!”周莽大喜,当场就要磕头,被沈砚伸手拦住了。
有了周莽这把力气,挖盐土、扛柴、熬盐都能快上数倍。当天下午,周莽就扛着锄头去了河滩地,一下午挖的盐土比沈砚一天挖的还多。柴房里的劈柴也堆得老高,连院子里的淋卤台都被他加固了一遍。
夜色渐深,灶房里还亮着昏黄的油灯。两口砂锅同时熬卤,周莽守在灶边添柴,沈砚站在锅前撇沫、点卤,动作越来越熟练。
雪白的盐粒一层层积在锅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沈砚看着锅里的盐,心里快速盘算。
两天。
还有两天,王福就会带人上门收粮逼地。
张财主打着官府的旗号,要吞掉全村的田地,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佃户。
以前他没有还手的本钱,只能忍。
现在,他有了精盐这张牌,还有了周莽这把刀。
沈砚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冷冽的笃定。
想吞他的地,想逼死他一家。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吃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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