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曾头市外十里坡。
晁盖勒住胯下枣红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前方黑黢黢的林地。身后三千人马屏息凝神，火把被夜风压得低伏，像是蛰伏的毒蛇吐着信子。
"晁天王，前方探子回报，曾家五虎就在曾头市内，并无防备。"军师吴用轻摇羽扇，凑近低语，"此战若成，曾头市一鼓可下。"
晁盖点了点头，厚实的手掌按上腰间朴刀。他今年四十有三，虎背熊腰，一张紫棠色面皮上沟壑纵横，尽是刀疤与风霜。自智取生辰纲至今，梁山泊从百十号人发展到八百喽啰，全凭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戴宗，再探。"
"得令！"神行太保戴宗躬身一礼，脚上绑了甲马，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一道残影。
吴用望着戴宗消失的方向，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他转头看向晁盖，月光下天王的侧脸棱角分明，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黑气。
军师略懂相术，此刻却不敢开口。
"公明呢？"晁盖忽然问道。
"宋公明哥哥留守山寨，调度粮草。临行前再三叮嘱，要天王小心曾头市诡计多端。"
晁盖哼了一声，粗声道："宋江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咱们梁山好汉，刀头舔血的日子还少么？曾家五虎不过是几个土财主养的看门狗，也值得这般如临大敌？"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忽然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冲天而去。
晁盖面色一凛，右手已经攥紧了朴刀刀柄。吴用却抢先一步扬声道："全军止步！"
三千人马应声停下，唯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林中寂静得可怕。方才还有夏虫鸣叫，此刻却连风都停了。远处曾头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晁盖沉声道："有埋伏。"
话音方落，左右两侧林间骤然火光大作！无数火箭如飞蝗般射来，顿时点燃了前排喽啰的衣衫。惨叫声、马嘶声、号角声同时炸响，原本寂静的夜幕被撕得粉碎。
"中计了！"吴用脸色惨白，羽扇险些脱手，"快撤！"
晁盖却暴喝一声："撤什么撤！随我冲！"
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着冲向前方。紫棠色面皮在火光中狰狞如鬼，朴刀出鞘，刀光匹练般横扫而过，迎面扑来的三个曾头市喽啰人头同时飞起。
"梁山泊晁盖在此！谁敢挡我！"
声如洪钟，震荡四野。梁山人马见天王如此勇猛，顿时士气大振，呐喊着随他冲杀。
吴用在后面急得跺脚："天王不可冒进！"
可晁盖已如一头怒狮冲入敌阵，所过之处血浪翻飞。他早年行走江湖时，便是以一手"泼风刀法"闻名河北，此刻全力施为，刀光密不透风，刀锋过处断肢残臂横飞。
曾头市的人马渐渐不支，开始向后溃退。
晁盖杀得性起，纵马追出二里地，忽然觉得胯下枣红马脚步发软。低头一看，马腹上不知何时中了三支流矢，鲜血汩汩而下。
他刚要勒马，前方黑暗之中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那声音尖细如毒蛇吐信，晁盖下意识侧身闪避，却还是慢了半步。一支毒箭"噗"地钉入他右肩，箭头上的倒刺深深勾住皮肉，毒液瞬间沿着血脉蔓延。
晁盖闷哼一声，朴刀"当啷"落地。他咬牙要去拔箭，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一箭穿透左肋，一箭射中小腿。
枣红马悲鸣着倒下，晁盖被掀翻在地。
"天王——！"
林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豹子头林冲一马当先冲入阵中，丈八蛇矛舞得如银龙翻江，将围上来的曾头市兵卒挑飞一片。他身后跟着刘唐、阮小七等十几员头领，皆是拼死杀出血路来寻晁盖的。
林冲翻身下马，一把扶起晁盖。入手处湿漉漉一片，全是热血。毒箭上的黑血顺着伤口汩汩外冒，林冲脸色剧变："天王，箭上有毒！"
"别管我……"晁盖声音已虚弱下去，"撤……快撤……"
曾头市方向号角连天，显然是大队人马追来了。林冲咬牙将晁盖负在背上，丈八蛇矛单手挥舞，喝道："刘唐开路！阮小七断后！其余人护住两翼！"
残存的梁山人马簇拥着林冲向北突围。身后追兵喊杀声震天，火把汇成一条火龙，紧咬不放。
刘唐抡着板刀在前劈开一条血路，肩上中了两刀浑然不觉。阮小七在后断后，鱼叉翻飞间连刺七人落马，却被一箭射中大腿，险些栽倒，亏得阮小五及时扶住。
林冲背着晁盖狂奔三里地，身后追兵渐渐被甩开。他寻了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将晁盖轻轻放下。
火折子亮起，昏黄光线下众头领倒吸一口凉气。晁盖面如金纸，三处伤口都翻着黑肉，毒血已经蔓延到脖颈，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蚯蚓般蠕动。
"军师……军师呢？"晁盖费力地睁眼。
"吴军师在后面布置疑兵，阻敌追击。"林冲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天王，您撑住，我这就背您回梁山，安道全大夫定有办法！"
晁盖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如游丝："曾头市……史文恭……"
众人这才知道，那三支毒箭出自史文恭之手。此人原是京师禁军教头，一手毒箭百步穿杨，阴狠毒辣。
"林冲。"晁盖忽然握住林冲的手腕，那力道竟然大得惊人，"你听着……"
"天王请讲！"
"我晁盖……一生坦荡，死便死了……只是梁山八百兄弟，不能没有首领……"他喘了几口粗气，胸口的箭伤渗出血沫，"你回去告诉兄弟们……谁能擒得史文恭，为我报此仇……谁便是梁山之主！"
这话一出，木屋里十几员头领尽皆变色。
林冲沉声道："天王放心，林冲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将那史文恭碎尸万段！"
晁盖却摇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虚空某处，喃喃道："公明……公明是读书人……心细……梁山交给他……我放心……"
"天王！"刘唐匍匐在地，放声大哭。
阮小七捶胸顿足："您老人家不能就这么走！咱们杀回去！屠了曾头市！"
晁盖眼中最后一丝光渐渐暗淡下去，那只握着林冲的手忽然松了，重重垂落在草席上。
木屋外，夜风呜咽，吹得残破的门板吱呀作响。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号角声，但已经不重要了。
梁山泊第一任寨主，托塔天王晁盖，薨。
林冲缓缓站起身，丈八蛇矛在火光下映出冰冷的光。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却如铁石："刘唐、阮小七，你二人带天王遗体先行撤回。其余人随我断后。"
"林教头——"
"这是命令！"林冲猛然转身，豹眼中杀机毕现，"天王之仇，必报！但不是现在！走！"
众人含泪领命。刘唐将晁盖遗体用战袍裹了负在背上，阮小七搀着中箭的阮小五，一行人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林冲立在木屋前，丈八蛇矛拄地，身后只剩三五十个残兵。远处追兵的火龙已到二里之外，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他忽然笑了，惨白的月光下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当年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傲气。
"史文恭。"林冲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中长矛缓缓抬起，指向黑暗中迫近的千军万马，"你的命，我林冲要定了。"
追兵至。
第一波骑兵冲入林间空地，当先一员大将手持长槊，正是曾头市二公子曾密。他看见木屋前孤身一人的林冲，大笑道："林冲！你梁山已溃，还不投降！"
林冲不答，身形一晃已到曾密马前。丈八蛇矛自下而上斜挑，曾密长槊未及格挡，胸前铠甲已被贯穿，整个人被挑飞三丈开外，重重砸在后续骑兵阵中。
"杀——！"
残存的梁山喽啰见林教头神威，齐声呐喊，跟随冲入敌阵。这一夜，豹子头林冲独守木屋，丈八蛇矛刺穿四十七人，战至天明，追兵胆寒退去。
待他浑身浴血回到梁山时，已是次日黄昏。
忠义堂前，白幡飘展。一百单七位头领尽数聚齐，宋江跪在晁盖灵前，伏地痛哭。他的哭声悲切凄厉，闻者无不落泪。
可吴用站在人群之后，望着宋江颤抖的脊背，又看了看灵堂上晁盖的牌位，手中羽扇轻轻摇动，目光深沉如水。
这位智多星心里清楚：梁山泊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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