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这一夜，无一人合眼。
忠义堂前白幡蔽日，素幔垂云。一百单七位头领肃立灵堂两侧，晁盖遗体被安置在堂中柏木棺椁内，面容虽已洗过，却仍泛着死灰般的青黑。三支毒箭已被拔出，摆在棺前一方黑漆托盘之上，箭尖乌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臭。
宋江跪在最前，自昨日黄昏至今已跪了四个时辰，膝盖下的青砖被泪水和汗水浸得湿滑。他肩头抽搐着，哭声渐渐沙哑，却始终不肯起身。
"公明哥哥，节哀。"吴用上前轻扶他手臂，"天王的仇要报，但你的身子……"
宋江猛然抬头，一双凤目中血丝密布，泪痕满脸，声音嘶哑道："军师！晁天王待我如手足，我宋江初上山时，他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这份恩情，我如何能节？这仇若不报，我宋江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灵堂中众头领无不落泪。
刘唐跪在棺椁左侧，板刀横放膝前，额头磕出三个血包，还在重重叩首。他本是晁盖从东溪村带出来的生死兄弟，此刻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下低沉的呜咽，像是困兽在笼中哀嚎。
阮氏三雄立在右首，阮小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阮小五中箭的伤口还没包扎好，血迹浸透了半边衣衫却浑然不觉，阮小七则不住用鱼叉戳着地面，青砖被他戳出一个浅坑。
武松站在灵堂门口，双手抱胸，倚着门框，面上不见悲戚，只一双朗星般的眸子盯着棺椁前的毒箭。他自景阳冈打虎成名后，一双铁拳下不知碎了多少恶人的头颅，此刻却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像。
鲁智深坐在门槛外，铁禅杖横在膝上，不住灌酒。酒水顺着他虬髯滴落，他也分不清那是酒还是泪。
"阿弥陀佛。"他喃喃道，"晁天王是个好汉，不该死在这等鼠辈手上。"
林冲从外大步走入，甲胄未卸，战袍上还沾着昨夜厮杀的血迹。他径直走到棺前，单膝跪倒，抱拳低头："天王，林冲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说着便从腰间抽出短刃，竟要切指谢罪。
"林教头且慢！"吴用一把抓住他手腕，疾声道，"你昨夜独守木屋，枪挑四十七人，已是拼了性命。天王在天之灵，绝不会怪你！"
林冲浑身一震，虎目中热泪滚落，短刃"当啷"落地。他膝行到棺椁旁边，低声道："天王临终前说……谁能擒史文恭，便为梁山之主……这话可传与诸位头领了？"
此言一出，灵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宋江身上。吴用垂着眼，羽扇在手中缓缓转动，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刘唐抬起头，血糊糊的额头上有一瞬的狰狞，又低下头去。阮小七的鱼叉停了，他拿眼睛去看阮小二，阮小二轻轻摇头。
宋江像是没听见林冲的话，仍旧伏在棺前哭。
"此事……"李逵忽然从后排挤出来，黑铁塔般的身躯大步走到堂中，"俺铁牛有话要说！天王哥哥死了，仇一定要报！谁去宰了那史文恭，俺李逵给他磕头！至于谁当寨主——"
"铁牛！"宋江猛地抬头喝止，"寨主大位，岂容你胡言乱语！"
李逵被这一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道："俺又没说错……"
吴用此时终于开口了。他轻摇羽扇，走到灵堂正中，环视众头领道："天王遗言，字字千金，我等岂敢违背？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为天王发丧安葬，并防备曾头市趁我梁山新丧前来偷袭。至于寨主之位……"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宋江。
"待天王入土为安之后，再行计议不迟。"
这句话不偏不倚，谁也挑不出毛病。刘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阮小二在背后拽了一把，又把话咽了回去。
宋江此时缓缓起身，双膝跪得僵硬，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他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泪痕满面中露出一丝坚毅之色："吴军师说得是。天王大仇未报，我等岂可自乱阵脚？今日起，梁山一切事务，暂由吴军师与卢——"他忽然住了口，改道，"暂由吴军师与诸位头领共议而行。我宋江在灵前立誓：不杀史文恭，我永不称寨主！"
这话掷地有声。
武松终于动了。他缓步走过来，在宋江面前站定。武二郎比宋江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一身腱子肉将青色直裰撑得紧绷。他低头看着宋江，沉声道："公明哥哥说得好。不过，史文恭的命，我武松也要争一争。"
"算我一个。"鲁智深从门外踏进来，铁禅杖往地上一顿，青砖碎裂。他醉醺醺的，却偏偏站得笔直，"洒家倒要看看，那史文恭有几分本事。"
林冲站起身，抹去泪痕，沉声道："天王之仇，我林冲必报。不管谁做寨主，这件事上，林冲绝不相让。"
三双虎目对视，灵堂中火药味骤起。
吴用赶紧摆手："诸位兄弟！史文恭还在曾头市逍遥，咱们自己先争起来，岂不叫仇人笑话？此事容后细议！"
宋江也拱手道："三位兄弟武艺超群，皆是梁山栋梁。无论谁擒得史文恭，宋江只有欢喜，绝无二话。"
武松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鲁智深耸肩一笑，扛着禅杖追出去："武二，等等洒家！"
林冲望着二人背影，眼神复杂。他回头看了一眼棺椁中晁盖的遗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灵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这天夜里，宋江在晁盖灵前守夜。吴用悄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公明哥哥，你今日那番话……"
"军师但说无妨。"
"你说不杀史文恭、永不称寨主……"吴用顿了顿，"若杀史文恭的是林冲呢？"
宋江背影微微一僵。
月光从灵堂侧窗透入，照在宋江侧脸上。那张脸依然挂着哀戚，却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在眼底流动，像是深潭暗涌。
"若林教头杀得史文恭，"宋江缓缓道，"那便是天意。宋江甘愿居其下。"
吴用默然片刻，轻声道："公明哥哥仁义。只是林教头性子刚烈，若他做了寨主……梁山与朝廷之间，怕是只剩刀兵一条路了。"
宋江猛然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吴用。
吴用迎着他的目光，羽扇轻轻摇动。
"军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用压低声音，"天王遗言不可违，但梁山前途亦不可轻忽。公明哥哥胸有丘壑，知道这天下大势——招安也好，对抗也罢，总要一个能权衡全局的人来领路。林教头是猛将，却不是帅才。"
宋江沉默良久。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忠义堂外，水泊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渔火零星。整个梁山安静得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无边黑暗之中。
"军师，"宋江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却清晰，"我今夜梦见天王了。"
吴用一顿："天王说了什么？"
"他说……"宋江闭了闭眼，"他说他不后悔上梁山。他只后悔一件事，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带着兄弟们走出这片水泊，去看看山外面的天下。"
吴用手中的羽扇忽然停了。
宋江睁开眼，望着灵堂中摇曳的烛火，轻声道："晁天王的心愿，宋江知道。所以这寨主之位，我一定要争。"
他转过头来，看着吴用的眼睛，那双凤目中泪痕未干，却有锋芒隐现。
"不是为了权柄，是为了完成天王未竟的志业。我宋江在此立誓：他日若得掌梁山，必让一百单八位兄弟，不再困居水泊，不再受官府欺压，堂堂正正活个人样！"
吴用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躬身。
"吴用，愿为公明哥哥效犬马之劳。"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前白幡猎猎作响。晁盖的棺椁静静躺在烛光之中，面庞安详，嘴角竟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梁山泊的下一段传奇，就在这灵堂烛影中，悄然酝酿。
三日后，晁盖下葬于梁山南麓，面朝水泊，背倚青山。
葬礼上，有一件小事被大多数头领忽略了：宋江在晁盖墓前烧了一封书信，说是写给天王的祭文。但离得近的戴宗隐约看见，那信封上写着的收信人并非晁盖，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戴宗私下问起，宋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直到很久以后，当方腊的使节秘密登上梁山时，戴宗才隐约记起那个名字，那个信封上写的，似乎是一个江南的姓氏。
只不过那时，梁山联合四方的蓝图早已铺开，这一点小小的疑云，也被淹没在更大的浪涛之中了。
曾头市的毒箭，终究没有杀死梁山。
它只是把一个时代钉进了棺椁，又把另一个时代，从血泊中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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