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舟放下书起身去开门。院门拉开之后，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瘦，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人五官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眼神很平，平得像一碗没起波澜的水，看着你的时候不躲也不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
"林轻舟？"他问。声音也不高不低。
"是我。"
"陈老让我来给你送明天的沙龙议程表，顺便问你一句——"他把信封递过来，"你明天上午有时间的话，陈老想提前半小时跟你聊几句。就你一个人。"
林轻舟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页打印纸，列了明天上午沙龙的时间安排，主讲人那一栏写着"特邀嘉宾：林轻舟先生"。
"我明早八点半到，行吗？"
"行，那我回去跟陈老说。"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陈老让我带句话：明天的沙龙，来的不全是大夫。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出胡同口的时候林轻舟看见他上了一辆灰色轿车——就是之前停胡同口那辆。他关上门回了正房，手里那张议程表来回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场普通的中医学术沙龙，九点开始十二点结束，中间有茶歇。
但"来的不全是大夫"这句话他记住了。
他坐下来继续翻那本《古方杂录》，翻到刚才停的那一页——"龙脉通略"那一章开头是一段总论，写的是：
"龙脉者，地气之主干也。华夏九脉，各有所属。京城一脉起于昆仑、经秦岭、穿太行而至燕山之下，其势最缓，其气最养人。然缓则易为外邪所侵，是故京中历代皆有守脉之人。"
后面画了一幅小图，图旁边标注了九处节点，每一处都写着地名——西北的昆仑、中间的秦岭、东边的泰山……最后一条线收在京城，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着三个小字："养气眼"。
林轻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想起前几天自己蹲在正房廊下感知到的东西——那颗圆圆的、温热的、"活着"的东西。如果那东西就是"养气眼"，那这院子底下埋的不光是他爹的信和石头，还踩着一整条活的龙脉。
他合上书往后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信息串了一遍：陈伯渊的《古方杂录》里提到了京城龙脉、老鞋匠说翻墙的是青城山的人、张灵枢说墙根底下的阵是昆仑手法、沈渡带来了他爹的"天门引路石"……所有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指，但他还看不清楚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宋清漪发来一条微信："林先生，明天晚上有空吗？我妈说想请你再来吃顿饭，她研究了个新菜。"
林轻舟正准备回"明天再看"，老鞋匠的消息先一步弹出来了："你说的那个敲门的，是陈伯渊的助手，叫方淮。跟了陈伯渊十二年，底子干净。不过今晚来找你的那个青城山的沈渡，她住招待所之后有个男的去找过她，待了半小时才走。那个男的我还没认出来，明天给你消息。"
林轻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退出去给宋清漪回了个"明天看情况，有空就来"，锁了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杜若正在院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见他出来问了一声："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排骨。"
"都行。"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昨天挖过又被填平的砖面——凉的，跟早上一样。但凑近了看，砖缝里有一根很细的白色线条，像石灰粉末洒在缝隙里留下的痕迹，跟他裤腿上沾的那种粉是同一种东西。
张灵枢的窗户开着半扇，他抬头看了一眼，张灵枢正趴窗台上往下看，两人隔空对了一眼。张灵枢没说话，拿手指了指自己的裤腿，又指了指林轻舟的裤腿——意思很清楚：你也看见了。
林轻舟站起来回了屋。
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沿上又翻了翻那本《古方杂录》，把"龙脉通略"那一章反复看了三遍。有一段小字是写在正文底部的，字体跟正文不太一样，像是某个读者后来加批的：
"守脉之法，古来有三：一曰养、二曰固、三曰引。养者以人气养地气，固者以阵法锁灵枢，引者以信物启天门。三法齐备，方可通脉。"
他合上书靠在床头，把这段话默念了一遍。养、固、引。养他已经在做了——住进来、盘腿打坐、让丹田里那团热气跟地下的灵脉慢慢熟悉。固可能是墙根底下那个不知谁布的阵。引呢？
他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那个石匣。天门引路石。引。
他关上柜门躺下关了灯，窗户外头有脚步声经过院门口——很轻，没有停留，一直往胡同深处走了。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屏幕顶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张灵枢发的："我查到了，沈渡今天见的那个人是从四川来的，跟她一个师门，青城山鹤鸣洞的人。那人是当天往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沈渡跟你提过这事吗？"
林轻舟打出两个字："没有。"又补了一句："她今天来的时候没提有同行的人。"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了眼，脑子里的信息像被搅过的水一样混着，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明天去京华国医馆，他得当面跟陈伯渊聊聊这本《古方杂录》最后几页的内容。
那几页被撕掉了。
他今天翻完一整本书才发现，目录上标注"龙脉通略"一共十二页，但书里实际只有九页，最后三页被人从装订线附近整齐地裁掉了。
会是陈伯渊自己裁的，还是他爷爷那一辈留下的？
林轻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一阵轻响。他把陈伯渊明天要单独见他的那个约，在心里重新掂了掂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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