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国医馆在二环边上,一栋灰砖三层小楼,门脸不大,门口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林轻舟到的时候八点二十,比约定早了十分钟。
陈伯渊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推开,陈伯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见他进来招了招手:"来,坐。茶刚出汤。"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医者仁心",落款看不清。林轻舟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陈伯渊把茶壶放回桌上开门见山说了头一句话:"书拿到了?看了几页?"
"拿到了。看到龙脉通略那一章了。最后三页让人撕了。"
陈伯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他喝完那口茶把杯子放下,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面上推到林轻舟面前:"先看看这个。"
林轻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三页纸,纸张颜色发黄、边缘卷得厉害,跟《古方杂录》里其他页面的年代感对得上,纸面上字迹工整但比正文略小,像是后来补录的内容。他扫了一眼页眉——正好接着的最后一行往下写,连上了。
"你撕的?"他问。
"我爷爷撕的。"陈伯渊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那三页写的不是'通略',是'引动'。详细记载了如何用外力激活一处灵脉节点的法子。我爷爷当年看完之后觉得这东西流传出去会出事,就裁了藏起来,只传给了我一房。"
林轻舟把那三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内容确实比前九页具体得多——标注了具体的时辰、方位、需要什么样的器物配合,其中有一段提到了"信物"二字,旁边画了一个椭圆形的图案,跟他手里那块天门引路石的形状几乎一样。
"你父亲当年在昆仑那边做的事,"陈伯渊的声音把他从纸上拉回来,"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有一些零碎的记录。你们林家那一脉,干的就是守脉的事。"
林轻舟把三页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那明天沙龙之后——"
"信你拿走。"陈伯渊摆了摆手,"我不留了。留在我这儿用不上,你拿回去看比放我抽屉里有用的多。"
林轻舟把信封收进外套内兜,站起来道了谢。陈伯渊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吧,沙龙九点开始,你先去一楼看看布置。今天来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别紧张,讲你的就行,不用管底下坐的是谁。"
一楼大厅摆了六排椅子,林轻舟数了一下,一共四十把。比陈伯渊原来说的"多摆二十把"又多了一倍。椅子已经坐了大半,里面不乏穿白大褂的,但也有好几个穿着普通夹克或衬衫的,一眼看过去跟大夫完全不搭边。
他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上坐下,把手机调了静音。张灵枢发了条消息:"我在斜对面茶馆,有事叫我。"他回了个"好"就收了手机。
九点整,陈伯渊上台简短介绍了几句,然后就请他上台了。林轻舟站起来走到台前的时候底下安静了一瞬——四十来个人盯着他看,他感觉到了好几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好奇,是某种审视。
他没被这目光压住,开口直接讲了清风针法前三式的原理。从十二经走到奇经八脉,从针法走势到气血引动,他说了大概三十分钟,没拿稿子,说到关键的地方直接在黑板上画了穴位图。底下的白大褂们大多在记笔记,坐在第三排靠边的几个穿夹克的人一直没动笔,就那么听着。
讲完针法后半程他自然过渡到了"气"与针法的配合。这一段他讲得稍微慢了一点,因为《古方杂录》里关于气脉的描述跟清风针法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互通的,他也是在昨天把那本书翻完之后才完全想通这件事。
"所以针法是引子,气是那个被引的东西。两者分开用各自有限制,合在一起——"他顿了一下,"它可以治一些超出常规范围的病。"
底下又安静了一瞬。第四排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大夫举了手:"超出常规范围的病是什么范围?"
"比如说某些跟经络深层淤堵相关的慢性病。或者说——"林轻舟想了想,"某些跟人自身气机紊乱有关的症状。"
那个大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林轻舟看见他放下手之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不是质疑,是确认。
讲座快结束的时候,他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三排靠边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正在翻一本笔记本,上面画的不是穴位图,是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九个小点。林轻舟一眼就认出来了——龙脉九节的示意图。
那个人抬起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合上本子低下头,没有多余的动作。林轻舟记住了他的脸,四十左右,眉毛很浓,下颌线条削得很利落。
沙龙结束之后林轻舟被五六个大夫围着问了十几分钟问题,他一一答了才脱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大厅,第三排那个灰夹克已经不在位置上了。
他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老鞋匠发了一条:"沙龙上有个穿深灰夹克的,四十岁左右,浓眉,拿笔记本画了龙脉九节的图。帮我查一下。"
老鞋匠隔了半分钟回了一句:"已经在查了。你往左边看。"
林轻舟转头往左边看——胡同拐角那棵槐树底下,老鞋匠的修鞋摊子支在那儿,他正拿着一只皮鞋往鞋掌上敲,头也没抬。他旁边多坐了一个人,背对着街道,看背影跟沙龙上那个灰夹克身形对得上。
林轻舟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往左走,转身朝右边迈了两步。
他右边站着沈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招待所出来了,双手揣在兜里,看着他的表情跟昨晚上一样平,但开口说的话跟平的表情对不上:"你爹当年给白鹤师父留了一样东西,不止石头。我昨晚上没来得及说——还有一块玉,白鹤师父替你爹收着。我今天可以带你去拿。"她说完顿了一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拿到那块玉之后,让我参与你的计划。不管你要去哪里——带上我。"
林轻舟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只问她:"你为什么要去?"
沈渡停顿了比平常更长的那一瞬,然后说:"因为白鹤师父这辈子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他让我替他传给你——但前提是,你让我亲眼看到它被兑现。"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朝东口的方向,后背挺得笔直。
林轻舟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低头掏出手机。老鞋匠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灰夹克的身份还没查实,但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你院门的门缝里。"
林轻舟收好手机,快步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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