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舟回到院子的时候,杜若正蹲在墙根底下浇花,见他推门进来,抬头就看见他脸上那种"我要出门了"的神情了。她放下水管站起来擦了擦手:"要出远门?"
"明天一早走,去趟西北。大概三四天回来。"
杜若"哦"了一声,没多问去哪儿,转身往厨房走:"那我给你备点干粮。西北那边吃得咸,你带点自家的东西垫肚子。"
"杜若姐,你就不问我去干吗?"
杜若头也没回:"你在院子里挖这挖那好几天了,又是石头又是信又是玉的。我一个做饭的,只管把饭做热乎了等你们回来。"她顿了一下,推开厨房门的时候侧了侧脸,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说要出趟远门,让我爸看好院子。我爸看了一辈子。"
林轻舟站在院中间没有动,看着杜若的背影被厨房门挡住,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来。
当晚张灵枢是踩着晚饭点来的,手里拎着两袋子卤货,进门就喊:"杜若姐!加个菜!我带了猪耳朵和花生米!"沈渡是之后十分钟到的,两手空空,但进门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罗盘搁在桌上,什么也没解释,先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吃。
张灵枢凑过去看了看那个罗盘:"你这什么年代的货?"
"清朝的。"
"好家伙,你出门带古董?"
"能用的就行。"沈渡把罗盘收了回去继续吃饭。
林轻舟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左右两边坐得泾渭分明,像一张桌子的两极。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心想这趟出门带上这两个人,至少在车上不会太闷。
吃到一半老鞋匠发来一条消息:"明早六点,东口路边,灰色吉普。你带两个人,别的不用带。"
林轻舟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张灵枢看了他一眼:"老鞋匠?"
"嗯。明早六点。"
"起这么早?"张灵枢夹了一块猪耳朵,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今天下午在招待所楼下碰见方淮了,陈老那个助手。他问我'你们是不是要去槐镇',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他亲口问的'槐镇'?"
"亲口。原话就是'你们是不是要去槐镇'。"张灵枢放下筷子,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我当时回的是'不知道',但你觉得他信吗?"
林轻舟摇了摇头。方淮这个名字他听过两次——第一次是陈伯渊让他送沙龙议程,第二次是张灵枢说他今天上午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没敲门就走。这个人似乎总是在他行动之前出现,留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沈渡从饭碗里抬起头,看着林轻舟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你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可能不止你在找?"
"想过。"林轻舟放下筷子,想了想,没有再说别的。
晚饭散场之后张灵枢回了隔壁招待所,沈渡说她今晚在院里廊下坐着等天亮,"省得明早还要赶路"。林轻舟没拦她,给她搬了把椅子和一壶热水,自己回正房收拾东西。
他拉开抽屉把那些手稿、密信、《古方杂录》、两张玉、石匣里的石头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带走的只有身上这块玉、兜里那半页信纸、口袋里那张薄纸片。其他的锁进柜子,钥匙贴身放好。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听到院墙外有脚步声,不重,匀速由远及近再远去,像人巡逻过一遍。他知道那是鹞,没有喊他,灯也没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沈渡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院墙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轻舟背着一个小包推开院门的时候,老鞋匠那辆灰色吉普已经停在东口路边了。沈渡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张灵枢从招待所门口蹦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老鞋匠从方向盘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带齐了?"
"带齐了。"
老鞋匠挂挡起步,车子拐出恭俭胡同的时候林轻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门口——杜若披着外套站在门洞里朝这边挥了挥手,他本来想也摆一下手,结果车转弯了,杜若的身影被胡同墙挡过去了。
后座上张灵枢已经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杜若姐什么时候包了包子?"
"昨晚。"沈渡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已经把小铜罗盘掏出来搁在膝盖上了,表情专注,像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车子从二环拐上高速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楼顶那么高,光线从左前方照进来铺满了半个仪表台。老鞋匠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椅旁边摸出一瓶水递到林轻舟手里:"路上要开十个小时左右,先到最近的县城歇一晚,第二天早上进镇子。"
林轻舟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低头看了胸前那块玉——这会儿没有什么异常温度,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一个睡着了的指示器。他把目光从前风挡玻璃投出去,高速路两旁的民居正在被车速拉成一条灰线,往后撤去。
后座张灵枢忽然说了一句:"陈老的助手,我今天出门之前又在招待所楼下碰见他了。这一回他没问我话,就站在路边看了我一眼。"
沈渡膝盖上的罗盘指针忽然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指针偏了偏,然后慢慢摆了回来,像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那摆动的弧度太短促了,只在罗盘边上擦过,像是路过什么东西时被它顺手蹭到的。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林轻舟对了一下目光,然后把罗盘合上了。
"你那杯茶还能喝吗?"沈渡忽然问。
"什么?"
"昨晚你那杯放凉了的茶,后来潲到哪儿去了?"
林轻舟想了大约两秒:"我没泼。早上看到它还在桌上放着。"
远处有一段工地围挡从车窗外缓缓滑过去,张灵枢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半只包子搁回了塑料袋里。
老鞋匠没看后视镜,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跟一个不赶时间的人闲聊:"后座安静点,那边工具箱里还有一卷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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