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
张灵枢从后座探过头来,把胳膊搭在副驾驶靠背上问林轻舟:"你那位方淮朋友,跟陈伯渊多少年了?"
"十几年吧。"
"十几年啊——那我问你,你跟他聊过几句话?"
林轻舟回忆了一下:"算上昨天,三句。"
"得,一个人跟领导干了十几年,领导最近开始频繁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往,他过来看看不稀奇。"张灵枢缩回后座,又把那袋包子掏出来看了一眼,"但他在你院门口站了一下就走,然后第二天又问我是不是要去槐镇——这就不是看看的事了。"
沈渡靠在后座窗边,闭着眼说了一句:"他怕你去了槐镇就不回来了。"
林轻舟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槐镇那个地方,以前去过的人不是都回来了,回来了的也不爱提。"沈渡睁开眼,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似的,"方淮跟陈伯渊这么多年,陈伯渊跟你爸有过交往,方淮不可能不知道你爸的事。你爸当年去了槐镇,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失踪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老鞋匠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后视镜:"后面那辆黑色轿车,从上一个服务区跟到现在了。"林轻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实有一辆黑色轿车,保持着一百来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张灵枢扭着脖子往后看:"车牌看清了吗?"
"不用看,"老鞋匠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它换过两次车牌了。刚才在服务区停的时候它没停,减速慢行过去了,等咱们重新上路它又出现在后视镜里了。"
"你刚才服务区停的时候发现的?"林轻舟问。
"嗯。一眼看出来的。做这行的,车牌号跟人脸一样,换一件衣服也得认得出是谁。"
张灵枢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道袍领子翻了一下。他往车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咱们是绕它还是甩它?"
老鞋匠顿了顿:"让它跟着。跟着说明它还不想动手,只是想知道咱们去哪儿。"
沈渡靠在窗边又闭上了眼:"那到了县城它就会换人继续跟。"
"所以咱们不在县城住。"
老鞋匠把墨镜往下拉了半寸看了林轻舟一眼:"县城停车,吃顿饭,然后换车。我在县城有个熟人,借辆车用一晚上。"
张灵枢重新把脑袋伸过来:"你这种熟人一般叫'地下工作者',还是叫'老朋友'?"
"叫'开修车铺的'。"老鞋匠把墨镜推回去,"后座安静点,睡一觉,到了喊你。"
中午十二点半,车停在县城边缘一家面馆门口。老鞋匠带着他们绕了两条街,在一家没有招牌的汽修店门口停了。他在门口敲了三下门,一个穿工装裤的矮个子男人开了门,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从墙角推出来一辆深蓝色的旧SUV,钥匙扔在老鞋匠手里:"油满了,后箱有桶装水跟压缩饼干。"
"谢了。"老鞋匠没多寒暄,招了招手让他们上车。旧SUV从汽修店后门开出去的时候林轻舟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他们原先那辆吉普停的位置边上,有人正从驾驶座下车,往面馆方向走。
"换上了。"张灵枢在后座拍了拍副驾驶的靠背,"你那朋友换车这速度,他以前干什么的?"
"送货的。"
"送什么货?"
"该送的货。"
张灵枢往后一靠,对着沈渡小声嘟囔了一句:"咱们这一车人,除了你是不是都没一句实话?"
沈渡没睁眼:"我也不是。"
老鞋匠从后视镜里看了张灵枢一眼:"你也不是。"
张灵枢乐了:"成,那咱们这一车全是假人。那前面那个槐镇,是不是也是个假镇?"
"镇是真的,树是真的,底下埋的东西也是真的。"林轻舟接了一句。
老鞋匠把车拐上一条窄路,路边开始出现大片荒地,远处的山廓从淡蓝色逐渐变得清晰。他沉默了一段路,才开口接了一句:"你爹当年到槐镇的时候也坐了这么久的车。他回来之后跟我提过一句:'那个地方不大,但你在镇上走一圈,鞋底能沾上三种颜色的土。'"
"三种颜色?"
"黄土、黑土、红土。"老鞋匠说,"他说那三种土混在一起的镇子,底下一定压着什么东西。"
后座张灵枢从塑料袋里摸出最后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动作,整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搁回了塑料袋里,轻轻合上口,拿纸擦了一下手指——这个动作比接话更像"回应",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沈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林轻舟没有回头,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张灵枢收包子的那个动作,自己也把视线从后视镜挪开了,对开车的方向说:"你说县城不用住,那今晚住哪?"
老鞋匠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拐过一个弯道:"住车上,找个能看见镇子口但镇上看不见咱们的位置。明早天一亮进镇,趁人少的时候看完就走,不乱逛不乱问,不在镇上过夜。"
"你之前来过槐镇?"林轻舟问。
"没有。但送你爹来过一次。他下车之后我一个人在路边等了三天,然后他回来了。我没进过镇子,但他告诉我——那地方见好就收,不能多待。"
老鞋匠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车里安静了一阵,只剩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天黑之前,旧SUV停在了一处土坡背后。坡顶的荒草半人高,从草缝里望出去,能看见山坳里一片低矮的屋顶,灰蒙蒙地铺在暮色里——槐镇到了。
三个人轮流下车在土坡边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多说话。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带着枯草的干涩味道和一点点煤炉的烟气。远处镇口有一棵槐树的树冠比别的树都大一圈,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撑出一团深色的影子。
张灵枢站了一会儿回来靠上后座说了一句:"树没秃,挺大的。"
林轻舟在土坡边上多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块玉。这时候它没有温,是凉的,像睡着了一样。
沈渡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那棵槐树:"明天先看红石头,再挖树根,速战速决。"
老鞋匠把车熄了火,从后箱拿出几瓶水分给大家,自己灌了一口,往驾驶座一靠——闭上眼睡了。沈渡也靠回后座,闭眼休息。张灵枢却忽然在副驾驶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说他们选这个位置修个镇子,是不是就是为了让那棵树长得比别人都大?"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在土坡和车顶之间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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