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又开了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老鞋匠在后视镜里看了三回,终于说了一句:"后面那辆灰车还在。不是同一辆,又换了一次。"
张灵枢回头瞅了一眼:"这回换了个本地牌照。够专业的。"
"跟到这儿已经够明显了,前面再有岔路咱们停一下。"老鞋匠把车速放慢,在一条岔路口拐进去,停在一块废弃的打谷场边上。
车子熄火之后四野安静得只听到风穿过玉米杆子的声音,远处偶尔有一声鸟叫。
林轻舟推开车门,走到打谷场边缘站了一会儿。胸前的玉又开始温了——不是灼热那种,是微微发暖,像被体温捂了一整天的那种温度。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槐镇令牌,左手玉、右手令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两边的热正在往同一处聚。
"你俩在那儿搞什么热感应配对呢?"张灵枢靠在车门边,手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草茎,"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林轻舟把令牌收回去:"它不在指路。它只是在告诉我还在这附近。"
沈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打谷场尽头那条土路:"这条路通哪?"
"不知道。"
"下去看看。"沈渡说着先迈了步子。
土路走了不到三百米,拐过一个弯道之后,前面的景象让四个人同时停住了——路边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碑面上刻的字已经模糊了大半,但最下方那一行还能辨认出来:"槐镇界。北行三里。"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张灵枢凑过去蹲下来看那块碑,"你那个令牌的意思是让你再回槐镇?"
"不是回槐镇。"林轻舟蹲下来把令牌和玉并排放在碑座上面,两块石头之间的热意忽然同步了一下,像两个独立的小火苗忽然调到了同一档。
沈渡蹲在对面,盯着碑面最下方那道刻痕看了一会儿:"这一行字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怎么看出来?"
"笔画的深浅不一样。上面那些字是跟碑身一起老的,下面这一行字的刀口还比旁边的风蚀面浅一点——补了没超过二十年。"
张灵枢凑过来,下巴搭在碑顶上,低头看着那行字:"所以是有人在你爹来过之后又补了一行字。让你知道自己绕回了原点。"
老鞋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抽烟,这会儿把烟头踩灭了走回来,看了碑一眼:"前面还有路,石碑不在路边它不会凭空立在这儿——它背后应该还有一条进山的路。"
林轻舟站起来绕过石碑,果然在碑背后看到一条几乎被杂草盖住的窄路,宽不到两米,两边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野草,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了两步站上那条窄路的入口——胸口那块玉的温度忽然跳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从领口露了一小截出来的玉面正泛着跟刚才不同的光,像是一颗小灯珠一样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节奏稳得像心跳——间隔大约是两秒一次。
"它在指方向。"沈渡走到他旁边蹲下,伸手摸了一下路边最靠近窄路那侧一棵树的树根底部,在土里抠出半截埋了多年的瓷片,土色和槐镇路口的土质一样,干、紧,带着一种晒透了的淡黄色。
林轻舟站回碑前把令牌和玉收好。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还是那个未知号码,还是那句话,一字未变:"你拿的那个东西,别忘了放回去。"
张灵枢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人挺执着的,语气还不重——我说一句你回一句。他回不回我?"
林轻舟把手机锁了屏:"不回。"说完他转身往窄路方向走,迈了两步之后发现那块玉的温度稳住了,不再跳,而是匀速地暖着,像一只确认了路线的信鸽终于收了翅膀。
老鞋匠跟在最后面,把刚才踩灭的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一边走一边说了一句:"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四个人沿着窄路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窄路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荒废的梯田出现在眼前,田埂上长满了枯草。梯田尽头是一面灰黄色的山壁,山壁上有一个约一人高的裂缝,缝口被碎石和灌木半堵着,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山体自然风化形成的凹陷。
但林轻舟胸口的玉在那一刻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灼痛,就是比刚才猛地热了一截,像有人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张灵枢走在他旁边,一眼就看到他领口露出来的那块玉闪了一下:"嚯,你胸口贴了个指示灯。"
裂缝口两侧的山壁上刻着两道浅浅的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线条规整,间隔匀称,每一道的宽度和深度一致。沈渡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补了一句:"这些刻痕和鹤鸣洞外的是一样的。"
老鞋匠站在林轻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进了兜里。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落到人耳里却很清晰:"里面到了,进不进是你的事,我只管送你到门口。"
林轻舟站在裂缝口,风从里面灌出来,干燥,微温,带着一种像晒透了的石头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看过去时又不见了。不知道是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他在裂缝口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头,在裂缝口内侧的岩壁上轻轻划了一道浅痕,和槐树根上新断的裂口一样,新鲜、干净,像刚落下来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站起来往裂缝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按灭,迈过了那道裂缝口。
身后张灵枢沉默地跟了上来,沈渡走在他侧面半步远的地方。
裂缝深处比入口处暗得多,阳光只能照到前面一小截范围——而从那里开始,光线就断了。
里面是一条窄道,随着他往里走,四周的光线一层一层地变暗,直到无法依靠自然光来判断距离。
他摸到内兜里那枚令牌,槐树底下刚拿出来的那一小块硬物在黑暗里微微温着——跟玉的热不一样,是另一种不烫人但有重量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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