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舟站在正房门口犹豫了两秒。
院门外头那三下敲门声很轻,节奏均匀,不像是来闹事的——光头那帮人踹门的时候恨不得把门板卸下来,这个敲法礼貌得过了头,跟生怕吵醒人似的。
他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道士。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道袍,头上随意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长得挺精神,就是脸上的笑太欠揍——嘴角咧着,眼睛弯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个不正经的道士"。
"林施主?"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手还没放下就自己乐了,"对不住对不住,贫道是个道士,不应该行佛家的礼。习惯了习惯了,见谅。"
林轻舟靠在门框上没让路:"你谁?"
"贫道张灵枢,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传人。太上老君托我给你带个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正经起来,"那件东西今儿晚上送到了,不在你门口,在你院子的槐树底下埋着呢。你自己挖。"
林轻舟愣了一下:"老君说上午送,怎么半夜送?"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张灵枢耸了耸肩,"老君让我来的时候是上午,结果车堵在三环上堵了仨钟头,到了你又不在院里,我就在胡同口坐了一下午。刚才看见你回来了我才敲的门。"
林轻舟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知道老君的?你也有红包群?"
"那倒没有。"张灵枢跟着他穿过院子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拿手指敲了敲一块地砖,"我师祖那一辈跟老君有过点渊源,到我这儿就剩传话的份了。不过你放心,我只管传,不管看,你底下埋了什么东西我也不好奇——"他一边说一边从道袍袖子里抽出一把折叠工兵铲,"工具我都带了,帮人帮到底。"
林轻舟看着他手里那把工兵铲,又好气又好笑:"你一个道士随身带工兵铲?"
"居家旅行必备嘛。"张灵枢已经蹲下去撬砖了。
青砖起开之后底下的土是松的,像是近期被人翻过。张灵枢往下挖了大概一尺深,铲子碰到了硬物,用手扒拉两下,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通体乌黑,没有锁扣,只在顶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道"字。
"你的,你开。"张灵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了两步,背着手站到一边去了。
林轻舟蹲下去把木匣子从坑里捧出来。触手温热,像是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的。他把匣子翻开——里面躺着一卷薄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昆仑入门篇"。
他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扑面而来——修行基础、吐纳法门、灵气运行的初步原理,跟老君之前在红包群里点拨他的东西能对得上,但写得更加系统,从浅到深一层层铺开的。
"谁写的?"
张灵枢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条腿翘着:"你爹。老君说的。师祖传话的时候提了一嘴——你爹当年入昆仑之前,把自己的修行笔记整理了一份,留给了老君,说将来儿子用得上。老君一直没给,说'等他自个儿摸到了门槛再说'。"
林轻舟把木匣子合上了。
"你替我跟老君说一声谢谢。"他站起来,看着张灵枢,"你呢?你大半夜跑这一趟就为了送个木匣子?"
"当然不是。"张灵枢从石凳上站起来,拍掉道袍上沾的土,表情终于收了几分吊儿郎当,"龙虎山那边最近发现了一点动静——京城灵脉最近三天之内有明显波动,祖师爷让我来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我一到恭俭胡同就发现,波动的源头好像是你家这院子的正房底下。"
他顿了顿:"林施主,你这两天是不是对这地底下做了什么?"
林轻舟看着他,没说话。
张灵枢也没追问,自己又坐回石凳上了,两条腿翘着,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行,你不说也行。反正我就住隔壁那家招待所,明天还来。顺便说一句,你院子的风水格局挺有意思,青砖铺的人字纹是道家九宫八卦的变体,一般人看不出来,我一眼就瞧见了。"
"你也懂风水?"
"龙虎山天师府出来的,不会风水像话吗?"张灵枢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你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咧嘴一笑:"别问我,问我也不知道。我是个跑腿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胡同走远了。
林轻舟捧着木匣子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正房,把灯打开,坐到八仙桌前翻开手札。
第一行字是他已经见过的笔迹——他爹的手笔,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
"修行之始,不在功法,在气感。你能坐得住三炷香,气能沉到丹田而不散,才算入门。"
底下画了四幅小图,分别标注了"坐姿""呼吸""存想""收功"四个步骤,画得不算精细,但每幅图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哪里容易出错、该怎么调整,写得清清楚楚。
林轻舟把这四幅图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手札闭上眼试了一下——按图上标的那个盘腿姿势,舌抵上颚,呼吸放慢。
他的灵识这一次没有往下沉,而是往回收。收进胸腔,收进丹田,收成一个温温热热的小球停在肚脐下方三指的地方。很稳,不跳也不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团刚生起来的火被拢住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得到。暖暖的,很实在。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一下。红包群里张灵枢居然已经被拉进来了,头像是个道袍简笔画,正发着消息——
「张灵枢」:老君老君,送到了送到了!林施主收了!
「太上老君」:嗯。你明早再去找他一趟,他今晚参完那四幅图,明天应该有话问你。
「张灵枢」:得嘞。
林轻舟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手札,心想这老君是真能算,他连他今晚会看这四幅图都算到了。
他收拾了一下准备睡觉,手机又震了一下——宋清漪发来一条微信:"林先生,睡了吗?我刚加完班回来,路过你院门口,灯还亮着。早点休息。"
林轻舟回了个"嗯,你也早点休息"。
他把手札收进木匣子锁进抽屉,关灯躺下。窗户外头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响,隔壁招待所二楼有一扇窗户亮了灯——张灵枢大概也在研究什么。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那一团热气还在,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安安静静地暖着他。
五分钟后他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张灵枢私聊发来的消息,语气跟刚才在院里判若两人,简洁得要命:
"我刚测了一下,你家院墙西北角那棵槐树的气不对。明早我来看看。"
林轻舟半睁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迷迷糊糊地想:一棵树能有什么不对的,明天再说吧。
他睡着了。
那棵槐树在夜风里站了一整夜,叶子偶尔抖一下,像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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