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舱里的味道变了。
不是传感器报警那种酸臭,是更底层的东西,像把铁锈嚼碎了咽下去再呕出来。鼻腔滤芯该换了,换滤芯要钱,钱要拿命换,命目前不太值钱。所以凑合着。后脑勺也跟着疼,闷闷的,像有人拿橡皮锤一下一下敲。强化手术的后遗症,大夫说没法治,让我少想事。我开AC的,哪有不想事的时候。仪表盘角落里贴着张照片,边角卷了,沾了油。照片上是一台AC,不是"棺材钉"。谁给的,什么时候贴的,记不清了。但它在那儿,每次出任务前我都看一眼,像某种该死的习惯。
"鸦,目标进入伏击区。左手边两百米,塌掉的冷却塔后面。"沃尔特的声线从通讯频道钻进来,带着他惯有的不紧不慢。这老头永远像在跟你商量晚饭,哪怕你正坐在随时可能被打成废铁的机甲里。
我没回话。座舱外的卢比孔地表灰蒙蒙一片,天际线像被谁拿砂纸打磨过,全是锈色。偶尔有风卷起地面上的毒灰,打在"棺材钉"的装甲上沙沙响。这颗星球被烧过一次了,五十多年前,烧得干干净净。现在长了点杂草出来,就是科若尔。人跟杂草一样,烧不死就又冒头了。
左手推杆前推,右脚舵微调,AC"棺材钉"从掩体后滑出去的动作比我预想的流畅。这老家伙是我在矿渣场淘零件拼的,左臂一把仿制步枪,右臂从报废重型AC上拆的脉冲刀。两条腿液压不太对称,走路带点跛,但它听话。这鬼地方,听话比什么都值钱。
"目标信息确认:贝拉姆公司运输车,护送编队两台标准型AC。货品标注工业设备,实际八成是军火。"沃尔特把任务简报念得像菜谱,"雇主那边催得紧,鲁比孔解放阵线的风格,你懂的。"
活儿简单:干掉运输车,把货抢回来。我没问货到底是什么。问了也白问,解放阵线的人不说真话,我也不会因为知道得多而多拿一分钱。鲁比孔这地方买卖多,贝拉姆、亚基伯、解放阵线,谁都能给你派活儿,谁的活儿都不干净。唯一干净的是钱,到手的才算。
"编队间距拉大了,前面那个坑洞会逼它们收拢。现在。"沃尔特说。
我扣下扳机。
后坐力顺着机械臂传到座舱壁,震得后槽牙发酸。三发点射,第一发打在前面那台AC的护盾上,蓝光一闪;第二发钻进护盾恢复的间隙,咬住右肩关节;第三发偏了,擦着运输车顶棚飞出去,在后方岩壁上崩出一串火星。
"第三发你在想什么?"
"晚饭。"
前面那台AC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它没转向追我,直接朝运输车加速。贝拉姆的驾驶员不蠢,知道护送对象比脸面重要。后面那台倒是朝我转过来了,右臂加特林开始转管,枪口火光连成线。红枪队的人,打法蛮,不怕死,贝拉姆就喜欢招这种。给一帮亡命徒发最好的枪,让他们往前冲,死一个换一个勋章,贝拉姆这套玩法用了几十年了,管用。
"棺材钉"左腿液压发出一声哀鸣。我向右急转,弹幕从左侧腰甲上刮过去,火花打在座舱护盖上噼里啪啦像下冰雹。腰椎那根老毛病被G力压得发酸,扛是扛得住,扛完了得躺两天。战场上没资格躺。警报灯闪了两下就灭了,装甲没穿,但再吃几轮就不好说。这台AC的左腰甲是去年从一台被击毁的亚基伯机体上扒下来的,漆都没刮干净,上面还留着人家的编号。管它呢,能挡子弹就行。
脉冲刀蓄能完毕。我朝那台加特林AC冲过去,六十米,它开始后撤保持射程。聪明。但它后撤的方向是那片塌掉的冷却塔废墟,地面不平,后撤速度会降。它不知道,我知道。因为我昨天踩过那块混凝土板,差点崴了"棺材钉"的脚踝。
四十米。三十米。它左脚卡住了!
加特林弹道开始飘。我推满推杆,脉冲刀亮起来,座舱里的灰尘都被照得发蓝。
一刀。从腰部关节斜切进去,能量刃切开装甲的声音像撕厚布,沉闷,迟缓。它没立刻倒,左臂还在朝我挥,我向左一蹬避开,右臂回手横斩,切断了上半身和下半身最后的连接。
它倒了。砸在地上的动静比开火时还大,扬起的灰里混着液压油的味道,甜腻腻的,恶心。座舱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的,带着滤芯过滤不干净的铁锈味。
"好刀法。"沃尔特说。语气还是那个死样子,听不出是夸还是陈述。他夸人的频率跟卢比孔下雨差不多,一年没几回。
"前面那台在跑。"我没接他的话。
运输车也跟着跑。但推进剂只够我再冲刺一次,追不上。
"货让它们带走。后面这台的驾驶舱记录仪拆下来,雇主那边应该能接受替代品。"
"你问过雇主了?"
"没有。但替代品总比两手空空强。"
座舱安静了几秒。沃尔特大概在评估方案,或者纯粹在叹气。我趁机检查损伤:左腰甲三道槽,其中一道快透了。推进剂百分之十四。步枪弹匣十一发。脉冲刀能量六十三。右侧膝关节液压开始渗液,回去得补,补液压要用密封胶,密封胶我也没有。
够回基地。仅此而已。
我从"棺材钉"腰侧的检修口钻出去,脚踩在碎石上,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四十三岁的腿配上四十三岁的AC,谁也别嫌弃谁。拆记录仪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低血糖。早上那顿压缩口粮没吃,留着当晚饭。被击毁的AC驾驶舱已经变形了,记录仪卡在减震架里,我用了把劲才拽出来。舱壁上有弹痕,没有血迹。AC驾驶员打仗坐在座舱里,死了也是跟机器一起碎成渣。干净倒是干净。
远处天际线亮了一下。不是枪火,不是信号弹。是科若尔。
上一次离这种光这么近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强化手术把记忆削了一层,细节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旧照片。但身体记得。胃紧了一下,手指在操纵杆上无意识地收紧。不是恐惧。比恐惧更老的东西,藏在骨头缝里,发作的时候没有前兆。
那种光我认识。淡红,微明,像血渗进空气里。五十多年前伊比斯之火把整个星球烧成灰,就是这玩意儿点的。我小时候听过那些故事,说天烧了三天三夜,说灰落了五年。有人说那是末日,有人说那是重生。扯淡,烧死的就是烧死了,灰就是灰。
现在它们说科若尔又回来了,说这是个机会。
机会。我活了四十三年,发现每回有人跟我说"机会",通常意味着有人要死。这次大概也不例外。
记录仪塞进工具箱,我爬回座舱关上舱盖,黑暗重新裹住我。滤芯的酸臭味又涌上来。
"棺材钉"一瘸一拐往回走,经过一片废弃的定居点。铁皮棚子塌了一半,墙上还有解放阵线刷的标语,褪得只剩"共存"两个字。有人在棚子底下生了火,火光映着一张张脏脸,看见AC过来就缩回去了。鲁比孔的平民碰见AC只有两种反应:躲,或者跑。分不清你是哪边的,干脆都躲。活得明白。棚子角落蹲着个小孩,没躲,拿两根棍子比划,嘴里嗡嗡响,学AC开火的声音。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棍子举得更高了。
"回去的路标好了。绕开三号监测站,阿奎巴斯的人这两天查得紧。"沃尔特说。
"知道了。"
"还有,雇主那边我替你问了。"他顿了顿,"替代品可以,钱打七折。"
七折。我咧了下嘴,不知道算笑还是算骂。
鲁比孔这地方,连挨刀子都得讲性价比。
座舱外,锈色的雨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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