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机库的时候,雨把"棺材钉"洗了一遍。
不是洗干净,是洗得更脏。锈水顺着装甲缝往下淌,像这台老东西在流血。机库的门是半卷的铁皮,风一吹就响,跟打嗝似的。这地方原来是个泵站,伊比斯之火之后废了二十年,我花了三箱压缩口粮跟解放阵线的人换的使用权。三箱口粮,六个月的饭,换了个漏雨的棚子和一个还能通电的充电桩。值不值?在卢比孔,有个棚子就算过得好了。
"充电桩启动了。"沃尔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功率只有标称的六成,充一夜差不多。"
"液压密封胶到了没有?"
"没有。解放阵线的人说今天会来结账。"
结账。七折的账。
我关掉座舱从侧面爬出来,膝盖照旧嘎巴响了一声。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带股酸味。卢比孔的雨从来都不干净。擦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灰褐色的水。四十三岁了,脸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褶子?想不起来了。强化手术之后连衰老速度都变得模糊,大夫说我的细胞代谢比正常人快百分之十五,快意味着老得也快。赚的钱一半修AC,一半修自己,两头都是无底洞。
蹲到"棺材钉"左腿旁边看了一眼渗液的膝关节。液压油混着雨水从密封圈缝隙里往外渗,颜色已经从琥珀色变成了乳白,说明进了水。用手指抹了一点凑近闻,焦味。密封圈烧了。不换的话三天之内关节会卡死,在战场上卡死等于送命。密封圈可以从报废机体上拆,矿渣场那边有一片亚基伯旧机体的坟场,但路远,来回大半天。密封胶也行,凑合能撑一阵。密封胶五十信用点一管,我现在口袋里空的。翻了一遍工具箱,找到一卷电工胶带和半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期了的密封胶。先拿胶带缠了几圈应急,聊胜于无。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低血糖又来了。靠着"棺材钉"的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有人递给我一罐东西,说"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谁?什么场合?闪一下就没了,像水面的涟漪,伸手去捞只剩波纹。
机库角落支了张行军床。坐下去,弹簧吱呀叫了一声。从床底下摸出半瓶水灌了两口,温的,带塑料味。压缩口粮还剩两包,得省着吃。等解放阵线的人来了拿到钱,第一件事买密封胶,第二件事吃顿热的。附近有个流动摊子卖烤串,不知道什么肉做的,撒了辣椒面还行,吃不出是什么肉的时候味道还凑合。
通讯器响了。不是沃尔特。
"鸦?你在哪儿?"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带南方口音。是中间人陈姐手下的丫头。陈姐四十来岁,前解放阵线后勤官,后来单干,专门给独立佣兵牵线搭桥。她不问你是谁,不问你的过去,只问能不能干活。这种人在卢比孔活得比谁都滋润。
"机库。"
"陈姐让你过来一趟,有活儿。"
"刚回来。"
"她说你会感兴趣的。"对方顿了顿,"亚基伯的活儿。"
亚基伯。我手指在水瓶上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钱,亚基伯给钱大方是出了名的。是别的东西,一种本能的恶心感,像闻到腐烂的味道。仪表盘上那张照片闪过脑海,照片上那台AC,不是"棺材钉",是谁的?
想不起来了。
"什么活儿?"
"来了当面说。"
通讯断了。卢比孔的通讯质量就这样,说断就断,跟人命一样脆。
看了看"棺材钉",它杵在充电桩旁边,锈水流了一地,左腰甲上那三道槽像三张咧开的嘴。充一夜,密封胶没有,液压渗液没法治。就这样还去接活?去。不去吃什么。
换了身不那么湿的衣服走到机库门口。远处有个光亮,不是科若尔,是解放阵线的巡逻车。车灯晃过来,我眯了下眼。
车停下,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矮胖,穿解放阵线的灰色制服,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后面跟着个瘦高个,抱了个箱子。
"鸦!辛苦辛苦。"矮胖的伸出手。
我没握。看了看箱子。"记录仪在里面?"
"在在在。"他收回手,不尴尬,卢比孔不握手的人多了去了。"雇主确认过了,替代品可以接受。钱嘛——"他搓了搓手指,"七折,咱们说好的。"
"没说好。是你们单方面打的折。"
"哎呀,鸦,话不能这么说。货没拿到,只拿了个记录仪,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行了。"我打断他。争也没用,解放阵线的人能给你派活也能给你穿小鞋,不值得为三成翻脸。"多少?"
他报了个数。比我预期的少了五百。我看着他,他笑着补了一句:"汇率波动。"
汇率波动。卢比孔的货币汇率比AC的液压系统还不稳定,这话他们张嘴就来。我接过钱数了两遍,塞进内袋。矮胖的拍了拍瘦高个,两人上车走了,尾灯在雨里糊成两个红点。
钱到手了。密封胶有着落了。明天一早去矿渣场拆密封圈,下午找陈姐谈活儿。计划排得满满当当,像那么回事。
雨小了以后出去了一趟。机库外面三百米有个棚户区,白天有人摆摊。卖密封胶的是个独眼老头,姓什么不知道,都叫他"瞎子刘"。他的货都是从战场上捡的,来路不明但价格公道。花了五十买了一管密封胶,又花了三十买了一包不知名的烟丝。我不抽烟,但沃尔特抽,给他备着,这老头高兴了情报给得勤快。
"听说亚基伯在北面搞大动作,"瞎子刘把钱塞进贴身口袋,压低声音,"黄蜂队的人都调过来了,好几个中队的AC。"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随口一说。"他嘿嘿笑了两声,独眼眨巴眨巴的,"你是佣兵嘛,多知道点没坏处。"他又补了一句,"陈姐那边最近人进人出的,好像在攒什么大局,你去的时候留个心眼。"
黄蜂队。我接过密封胶转身走了。背后瞎子刘还在念叨什么,没听清。黄蜂队是亚基伯的刀刃,V字头的那几个驾驶员,在卢比孔是名人。排到V.II的叫什么来着?标枪?还是长矛?记不准了。只知道碰上那帮人,独立佣兵最好绕着走。
躺回行军床,盯着天花板上的漏水发呆。滴答,滴答。节奏不均匀,像我那颗不怎么靠谱的心脏。亚基伯的活儿。陈姐说"你会感兴趣",她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能让她这么说的活儿,要么钱多到离谱,要么有什么别的诱饵。亚基伯的人我打过交道,黄蜂队那帮精英,看独立佣兵的眼神跟看野狗差不多。但他们给钱确实大方,活儿也确实干净,不拖欠,不克扣,这方面比解放阵线体面多了。钱干净,活儿脏,这道理在卢比孔通用。
闭眼之前又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那台AC,涂装是白的。谁开白色的AC?在卢比孔这地方,开白色AC等于脑门上写着"打我"。那台白色AC是谁的?我什么时候贴的?为什么贴?全想不起来了。强化手术把记忆削了一层又一层,像拿橡皮擦擦铅笔字,擦到最后纸都薄了,字倒没了。有时候做梦会梦见白色,一大片白,什么都没有。醒来之后心跳很快,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滤芯该换了,密封胶该买了,腰甲该补了。活着就是修修补补,补丁摞着补丁,凑合着往前走。卢比孔的人都是这么过的,我也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了。但这个,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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