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操场上的人散了大半。
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已经响过十五分钟，跑道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有人朝老槐树这边瞥了一眼，看见林砚靠树站着，又赶紧把目光挪开。这个新来的班主任一周之内把差班干到年级前三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全校，现在所有人看见他都本能地绕两步。
林砚没在意那些目光。他的数据眼从三点四十五分开始就保持全开状态，两百米半径内的所有生物信号全部纳入监控网。
四点十一分，教学楼东侧楼梯出口开了。一个步态疲惫的成年人，体重约七十公斤，男性，呼吸频率偏快，手里拎着约两公斤的东西——门卫老周在巡楼。不是她。
四点十九分，校门口方向来了一辆电动车。车主女，五十二岁，体重约六十公斤，脚踩地时左膝发出轻微的关节摩擦声——食堂张阿姨提前来准备晚饭。不是她。
四点二十三分。太阳的光从正西方斜切过来，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出鞘的刀，刀尖正对着教学楼。
林砚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数据眼捕捉到一组异常数据。不是脚步声。不是心率。是空气流动模式——从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有人推开了窗。
风从那扇窗灌出来，带出一丝气息。洗衣液的残留香味。棉质衣物纤维的摩擦声。还有极轻的、几乎被风盖过的布料抖动声。
碎花布。
林砚的嘴角绷了一下。前天，那扇窗的背面就是消防栓。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碎花裙，笑了他九十秒，他全程没听见。
她来了。
他闭上眼，把数据眼的精度调到最高。窗口到老槐树的直线距离约六十七米，中间隔着一块空荡荡的操场、两道煤渣跑道、和一个孤零零的篮球架。风速每秒一点二米，从西北往东南。
那个洗衣液的气味从窗口飘出来的同时，她的人应该已经——
“林老师。”
声音从五米外的位置传来。
林砚猛然转头。
顾渺站在老槐树另一侧，碎花裙摆垂到小腿中段，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她垂着眼在看那片叶子上的纹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距离五米。从窗口到树下的六十七米，她只用了不到十秒。而这十秒里，他的数据眼没有任何反馈。
她的面板仍然是空白。
“你——”
“四点半了，对吧？”顾渺抬起头，笑了笑。阳光在那张干净的脸上画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还是甜的，像融了半勺糖的温水，“林老师你在这里等人等很久了？”
林砚盯着她的脚。她的鞋换了——不是前天那双沾了煤渣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干净的。鞋底没有操场煤渣的残留。
“你从哪条路过来的？”
“办公室啊。”顾渺歪头，指了指教学楼，“刚批完作文，累死了，出来透透气。然后看见你一个人站这儿，跟棵行道树似的。”
林砚没接话。数据眼的扫描范围已经缩到极小，只针对她周围半米。鞋底是干净的，但鞋帮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灰痕——粉笔灰。白色粉笔灰。和窗台、地板上的粉笔痕是同一材质。
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人用粉笔在地板上写了“别信苏晚”。那个人体重约五十公斤，穿的是碎花裙，步幅均匀，不慌不忙。
“你等的人来不了。”顾渺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林砚的眼皮跳了一下。“你知道我在等谁？”
“苏晚老师呀。”顾渺说，弯腰把槐树叶放在树根旁的石头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今天下午被教育局叫走了，好像是有人举报她工作程序有问题。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不过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腕——”
她停了一下。
“——她手腕好像又疼了。”
林砚的胸口像是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他的数据面板上没有任何关于苏晚的实时数据，但顾渺说出“手腕”两个字的时候，他大脑里自动弹出了前天看到的那个画面：苏晚走到校门口老槐树下，抬起右手，隔着纱布按住手腕，按了很久。
那棵树，就是他现在靠的这棵。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她上车的时候，用左手开的车门。”顾渺歪着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右手全程没离开过那个纱布的位置。林老师你要是有空，不如去看看她。教案晚一天交也不会死人。”
林砚站直了身子。他的数据眼重新开始扫描周围两百米的全部信号——食堂、教学楼、校门口——所有正常，唯独眼前这个女人仍然是一片空白。
“顾渺，你前天说你刚从教育局报到完直接来的学校。你的鞋底沾了操场煤渣。”
顾渺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单纯被风吹了眼睛。
“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说，“我那天好像先去操场转了一圈。学校太大了嘛，迷路了。”
“你昨天说你没去过操场。”
顾渺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甜，甜得像是糖罐子打翻在了脸上。
“林老师，你的记性真好。”她往后退了一步，碎花裙摆晃了一下，“那可能，我撒了一个小谎吧。”
她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林老师。苏晚老师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顾渺看着他。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半边酒窝还亮着。
“她说——‘702的事，别查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碎花裙摆在教学楼门口的穿堂风里扬了一下，像一面投降的旗。她走路的步幅均匀，体重轻，落点稳，不慌不忙。
和地板上那行粉笔字离开时的鞋印，完全吻合。
林砚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午的：“好。四点半。老槐树。”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第七声，接通了。
“……林砚？”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背景里没有风声、没有车流，只有一片极其安静的、像房间密闭时的回音。
“你在哪？”
沉默。两秒后：“在医院。”
林砚的手指收紧了。“哪家医院？”
“不是大事。”她的声音很轻，“就是……例行换药。”
“换药——”林砚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你中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中午还没开始疼。”她说，顿了顿，“下午两点多才翻上来的。林砚……”
“嗯。”
“顾渺在你旁边吗？”
林砚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三楼走廊的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垂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全部视线。
“不在。刚才在，走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断了线。然后苏晚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702的事，别查了。’”
苏晚那边长久的沉默。只有呼吸声，很轻，夹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块石头。顾渺放下的那片槐树叶，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背面的叶脉上，用极细的笔尖刻了一行小字，小到只有凑近才能看到：
“你们查的不是两件事。”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很轻，不是顾渺的字——前天他在办公室见过她手写的备课本。这个笔迹更收，更紧，每个字的收笔都很短，像写字的人习惯性地在克制什么。
他认得这个笔迹。
苏晚的笔迹。
“苏晚。”
“……嗯。”
“你手腕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她忽然开始哭了。
很低很压的哭声，像是整个人在电话那头蜷缩成了一团，一只手按着话筒，另一只手拼命捂着眼睛。
林砚握着手机站在老槐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告诉我。”他说。“告诉我，我帮你查。”
苏晚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谭院长。”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个名字——五年前，学术委员会的五人小组里，坐在周怀仁左边的那个。调查全程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只在最终结论上签了字。他被除名之后半年，这个人升了院长。
“苏晚——”
电话断了。不是信号中断，是她主动挂的。在她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她没等他的回应，直接按掉了通话。
林砚站在操场上，把手里的槐树叶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数据面板上，教学楼三楼的某个房间里，心跳指数突然从“正常”跳到了“异常偏高”。持续了三秒，又恢复了正常。位置是消防栓旁边的那扇窗。
窗帘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看他。
穿着碎花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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