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成绩张贴的当天下午,有人把投诉电话打到了市教育局。
投诉人是李强他妈。原话是:"我儿子数学从来没超过四十分,这次考了七十八分,他肯定抄了!我要求查监控!查考场!查那个新来的老师是不是给学生漏题了!"
李强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李强就站在她旁边。他妈嗓门大,电话是免提打的,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李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妈你别闹了。"
"我闹?"他妈嗓门提了八度,在电话里尖锐得像铁皮刮玻璃,"我这是为你好!你自己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七十八分谁信?全班谁信?"
李强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向窗户,右手在裤兜里攥成了一团。左手垂在身侧,关节隐隐地跳着疼。
一班班主任王老师在同一天往教育局打了第二通电话。他的措辞克制一些,但意思差不多:"高二三班平均分从上周的287涨到367,一周涨80分。我看了林老师的诊断报告,确实下了功夫。但一周涨八十分,这数据太反常了。我有理由怀疑考试过程中存在舞弊行为,申请第三方调查组介入。"
校长接到教育局电话的时候脸都绿了。他冲进林砚办公室的时候,林砚正坐在椅子上喝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杯子里的珍珠还剩最后一颗,沉在杯底的糖浆里。
"林老师!"校长满头是汗,头顶那几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王老师往教育局打电话了!调查组今天下午就到!"
"让他打。"林砚吸完最后一颗珍珠,杯子扔进垃圾桶,塑料杯底碰到桶底发出一声闷响,"打完告诉我结果。"
校长愣在门口:"您——您就不担心?"
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三天的诊断报告和二十七个学生的原始答题卡都准备好了。你来之前我复印了三份。教育局一份、省教育厅一份、留底一份。"
校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砚已经重新打开了一本卷子。
林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苏晚。消息只有一行字:"你那份驻校观察材料有一处引用过时的文件条款,如果有人拿这个卡你,你就说你已经报备了新版。"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他回复:"你帮我看的材料?"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发出来两个字:"嗯。"
林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那个对话框里上一次的聊天记录——三周前他问"你还好吗",对方没回。上上次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条空白消息,对方也没回。再往前翻,翻过一片漫长的空白,才看见两年前那条"对不起",那是他最后一次主动找她。这三周他以为自己不会收到她的消息了。
下午两点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之前,林砚已经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不慌不忙。不是急事。是带着任务来的。
周怀仁坐下之前,走廊尽头有人影闪了一下。林砚没有转头去看。他的数据眼捕捉到了那个位置——门框左侧一米半,一个人站在那里,呼吸频率偏快,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的位置。他知道她在那儿。
门开了。
领队戴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西装剪裁考究,和这间墙皮剥落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扛摄像机,一个拿记录本。摄像机上的小红灯亮着。
林砚坐在桌后没站起来。
"林老师。"周怀仁拉出椅子坐下,露出事务性微笑,"我们又见面了。"
"周委员。"林砚把一摞诊断报告推过去,"别客套了,看吧。"
周怀仁接过报告翻了一页。又一页。李强从34到78。张蕾从41到72。王超从29到65。全班二十七个学生,每人三到五页纸,附原始错题截图、根因分析、针对性练习和完成时间。报告右上角每一页都编了号,从一到一百四十二。
他脸上那层微笑,一页一页剥落。翻页越来越慢。到第十七个学生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翻回上一页。那个学生叫宋小雨,摸底299分,不显眼。但周怀仁在那页停住了,他的手指压在"听力正常,信息处理延迟1.8秒"那行字上面,指腹蹭了一下纸面,像是想确认那行字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个……你自己做的?"
"需要你批准吗?"
周怀仁合上报告,换了坐姿。"就算数据是真的,你的教学方法没有备案。林老师,你被学术界除名不到两年——"
"周委员。"林砚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不如先看看我发给你的另一个东西。"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周怀仁。屏幕上是一封邮件——五年前那封匿名举报信。
周怀仁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收缩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林砚的数据眼抓得死死的。瞳孔收缩0.3秒,心率从76跳到91,嘴角那条法令纹加深了两毫米。
"这封信的匿名IP,"林砚靠进椅背,"五层代理跳板。花了不少力气。"
他点开截图。层层伪装剥开,最底层原始指向:XX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办公区·终端编号073。截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的日志编号,后面跟着"省教育纪工委·证据调取专用"的红色印章——上个月刚拿到的。
"院长办公室隔壁,就是你周委员的办公室。终端073,院长秘书专用机。"
他身体前倾:"周委员,当年帮我'伪造数据'的那个人,就坐在你隔壁。对吧?"
周怀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出刺耳尖啸:"林砚!你不要血口喷——"
"周委员。"林砚站起身,比他高半个头,俯视他,"今天早上我把完整数据链发给了省教育厅纪委。副本发给了三家媒体。他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开始打电话给你。"
周怀仁的脸彻底白了。金丝眼镜后面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撑着桌面,指尖泛白,那把椅子在他身后歪了45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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