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苏晚没来。四点三十五分,林砚还靠在老槐树底下。煤渣跑道上偶尔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踩出短促的回音又消失。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四点四十一分,他往教学楼走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教室都空了,只有一楼尽头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半开,光线从门缝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黄色梯形。
林砚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渺背对着门坐着,碎花裙领口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桌上摊着教案本,右手握笔,笔尖沙沙地响。数据眼自动弹开——她的面板仍然是空白。
"林老师?"顾渺转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站着?进来呀。"
林砚走进去。桌面上摆着几本语文教材、一摞作文本、一个粉色保温杯、一盆快死的绿萝。"我在等人,没等到。"
"苏老师?"顾渺放下笔,"她今天下午被教育局叫走了呀。"
话刚说完,她眨了眨眼。那个眨眼比正常人多了一倍,瞳孔对光反射延迟了零点三秒——和他在老槐树下看到的一样。她的表情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像是突然不确定它什么时候拿起来的。然后笑容重新校准,抬头看他。
"我知道。"林砚说,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在老槐树底下告诉我的。"
"老槐树?"顾渺歪了一下头,眉毛蹙起来。那个困惑是真的——眉间肌群是自然收缩。"我刚才去过老槐树?"
瞳孔又出现了那个延迟。像是在等自己空白的脑子给一个答案。答案没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笔杆,手指在笔杆上蹭了一下。
"我忘了,"她说,那个笑短得几乎没成形,"今天下午脑子有点昏。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批作文呢。"顾渺靠进椅背,"三班的作文可太有意思了。李强写'我奶奶做的饭',写了八百字,前面七百九十字都是'她做的饭很难吃',最后十字是'但她还是做给我吃'。"她弹了弹作文本,"对了林老师,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什么?"
"我刚才在走廊里看见你,你一直在看空气。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你盯着某个点看了好久。然后你低头看地面,蹲下去摸。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身体微微前倾,脸离他不到半米,山茶花味的洗衣液气息飘过来。"林老师,你是不是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轻了下去,像羽毛落水。
林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台上。灰白色水泥面积了一层薄灰,灰尘上面有一行白色粉笔字:"NO.702。"
"让一下。"他走过去,弯下腰凑近窗台。粉笔字写得很稳,没有颤笔。他伸出手指在"0"上抹了一下——粉笔灰完全附着,没有浮粉,跟走廊地板上"别信苏晚"同一种材质。书写时间至少在两小时以上。
"这是什么?"顾渺凑过来。
林砚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白色帆布鞋,鞋帮干净,鞋底边缘有一圈细小的深色痕迹。他蹲下去了。"别动。"
鞋底是浅灰色橡胶,边缘嵌着红褐色颗粒——煤渣。"你今天去过操场?"
"没有啊。我今天一直在办公室。"
"鞋底有煤渣。"
顾渺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很自然:"哦……可能是昨天去的?"
"你昨天说你没去过操场。"
顾渺眨了眨眼,又是瞳孔延迟。等睁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小了那么一丁点。"林老师,你的记性真好。那可能我记错了。或者——我昨天去了操场旁边的公共厕所?算不算去过?"
"厕所不用踩煤渣。"
顾渺歪着头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林老师,你真的很在意我是不是去过操场吗?"
她转身坐回去,重新拿起笔,"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林砚站在窗台旁边。两小时前写的。两小时前她应该在办公室。
"顾渺,你什么时候入职的?"
"前天啊,跟你同一天。"
"之前在哪?"
"市教育局,做了一年行政。后来考了城郊中学的编制。"
"哪个科室?"
"教育科研处。"她抬头看他,"查户口呢?"
林砚没有接话。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碎花布,捏在指间没拿出来。"你之前认识我吗?"
顾渺的笔停了。"认识你?我前天之前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没事。你继续改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林老师。"她叫住他。他回头。顾渺坐在窗边,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黄色。她手里的笔没放下,但目光移到了窗台上。"那个编号,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我在这窗台上看见它好久了。"
林砚看了她两秒。"好久了?"
"嗯。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
他把碎花布在口袋里攥紧了一瞬。第一天来就在。但他刚才抹粉笔灰的时候,附着程度显示是两小时前写的。
"没什么。一个以前的编号。"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缝里,顾渺还坐在窗台前面。她的手指伸出去,在那行粉笔字上慢慢划过。嘴唇在动,默念那五个字符。然后她的瞳孔又出现了延迟——零点三秒。手指僵在"0"的弧线上,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砚的数据眼在那一刻捕捉到——顾渺的面板上,空白了两天的数据区域出现了一条极微弱的波动。持续不到零点三秒。类别是恐惧。
然后瞳孔延迟消失。她的手指继续划完那个"0",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白灰。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一件想不起来的事。然后她忽然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林砚已经退到走廊拐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沾着粉笔灰,灰里混着另一种极细的深褐色粉末。比粉笔灰更细更密,碾一下质地不像煤渣。他把那点粉末放进空口香糖锡纸,折好,塞进口袋。
窗台下面的墙面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位置刚好在窗台正下方——如果有人站在这里写字,身体会挡住这一块。他蹲下来碰了一下,墙面光滑,少了一层灰。像是被人用袖子反复蹭过。
他站直身子往教学楼外走。走到门口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顾渺说NO.702在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但那行字是新写的。她的时间线对不上。"
两分钟后苏晚回了:"你怎么知道?"
"粉笔灰附着程度。两小时内的字。她说'好久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跟她说你看见那行字了?"
"嗯。"
"那你现在就等于告诉她——你在查702了。她背后的人也会知道。"
林砚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教学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灯。他回了一句:"她背后的人早该知道了。那行字本来就是写给我看的。"
夜风带着干涩的土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了煤渣。和顾渺鞋底一样红褐色,但她鞋底那种颜色更深。他打开锡纸包又看了一眼,褐色粉末在路灯下泛出一丝暗红。
不是煤渣。像锈。
他把锡纸包重新折好。
办公室里,顾渺还坐在窗边。窗帘拉上之前她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亮了,楼下那个人的身影已经走了。她低头翻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今天的,四点三十一分。画面里是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外套的颜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旧。她不知道这张照片谁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手机里。
拇指停在照片上方。迟疑了很久。瞳孔又出现零点三秒的延迟,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解释没来。
她关掉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没有删掉那张照片。
窗帘拉上了。三楼灯光透出来,在窗帘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低着头的人影。她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窗外没有人看见她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那个位置已经被蹭得发亮了,像经常有人拿着它发呆时反复摩挲同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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